故人重逢
“程小姐。”
刚出校门,熟悉的声音响起,程婉宜侧头张望,发现是尤物的老板娘尤沁。
她走过来,表情有些为难:“程小姐现下可否有空?”
“老板娘,我的旗袍够穿一阵了。”程婉宜下意识回,对方连连摆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让你买旗袍,是我啊,有个小事儿想求你帮忙。”
不等程婉宜问,她解释道:“花容这不是快生了吗?我们进不去陈府探望,所以……”
她今天来也是碰碰运气,没抱什么希望。自从花容嫁给陈晟后,便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她与几个姐妹们几次想去陈家探望,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在这之前倒是找过陈晟,但陈晟说花容胎象不太好,得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她们只好等些时日,但等来等去都没见上面。
后来临湾又突然打起仗来,陈晟不在昌明,也指望不上了。
眼瞅着都快临盆了,她们几个也不知道花容情况如何,私下还买了好些补品和小孩儿用的东西,一样也送不过去。最后实在是找不到人了,尤沁便想起了程婉宜,想着能不能通过她的手,好歹将姐妹们的一点心意送到花容手里。
这事儿对于程婉宜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前几日听大太太说准备了一些东西,过几日便要差三姨太送去,她到时候再问问三姨太能不能一道送去便是了。
略思索一番,她措辞道:“我尽力一试吧。”
尤沁松了好大一口气,开心道:“就知道程小姐是心善之人,你肯开这个口已经是帮了我们极大的忙了。”
“不过东西肯定不便带太多,你们拣选个两三样,成功率应该更大些。”程婉宜提议道。
尤沁自然是知道的,说回去就好好准备,明日约在她铺子见面。
程婉宜回到家中,在用饭之前去了一趟大太太屋里。这几日大太太人惫懒,用餐都在自己的房间,三姨太必然陪着。
这会儿周震山也没回来,屋子里除了香莲伺候着,也没旁的人了。
大太太精神不济,便由着她和三姨太商量。三姨太心思细腻,觉得这事儿程婉宜不该揽下来。陈太太是有意不让花容跟昔日那些朋友来往的,自然是不可能收她们的礼。
“不过,不让陈太太知道是她们送的就是了。”
大太太还是了解这个老姐妹的,道:“绮芳就是赌气儿呢,别明面上下她面子就是了。”
三姨太点头,说:“我上个月去了一趟陈家,听说那姑娘过得不太开心。听伺候她的丫鬟说,自打陈少离家,她就瘦了一大圈。每日就在院子里干坐着,话也不怎么说,瞧着真是可怜……”
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接着又道:“这个月就要生了吧?她要是知道外头有人挂记她,想来心情会好些。”
“悄悄送吧,挂在婉宜的名下。”大太太最后说。
有了太太这句话,程婉宜总算放下心来。原本她也是不想给自己揽事的,但这些时日不时有太太们串门,多少就听了一耳朵花容的事,尤沁求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心一软,便一口答应下来。
陈家的内宅事,她们外人并不好多说什么,但这等小事,她还是愿意帮一帮的。
……
昌明的火车站人来人往,许安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提着两个大皮箱下了站台。门口蹲着一排排拉车师傅,瞧着里头有人出来,蜂拥而上,热情地揽客。热情到有人就要将许安年手上的皮箱接过来往自己拉车上一扔。
“我这车的车轮可是用的进口的,坐着不比那汽车差,保你一路舒舒坦坦,不晃得难受……”
许安年被吓了一跳,将两个皮箱薅过来死死地抱在怀里,闷头往外头冲。
“哎哎哎,别抢啊,我不坐车,不坐!你们找后面的!”
好不容易才从车夫们的胳膊下挤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将差点踩掉的皮鞋重新穿好。一只枯瘦干瘪的手凑上前来,端着一个豁了一个大口子看不出釉彩的破碗抖了抖:“好心人,赏点儿吃的吧。”
许安年将皮箱放在脚下夹紧,摸了一遍上衣口袋,从里头掏出半个油饼放在碗里。
“大爷,你知道昌明哪里的房子便宜么?”
大爷右手指了指耳朵,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不见。
“……那您慢慢吃。”
乞丐大爷咬着油饼慢吞吞地蹲回了墙角。
“许医生,这儿!”
街对面有人朝他招手,许安年一看是接他的人来了,立马提了皮箱过去。
“对不住啊,来晚了,你等久了吧。”
“没事儿,我也刚到。”许安年将皮箱装进后备箱,“不过刚刚门口那么多人,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郑启新将后备箱关上,帮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道:“我哥给我看过你照片儿,那照片上你穿的就是这身西装。”
许安年腼腆地笑了笑,郑启新又问:“咱是先去医院还是先去家里?”
“先回你家吧,我这么些天还没洗过澡呢,明天再去医院报道。”
“好嘞。”
小汽车在宽阔的街道上行驶,许安年摇下车窗看着陌生的街景,试图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听说现在的督军是周震山?”
“是啊,才来不久,也不知道能待多久,北边还在打着呢,听说刘雄也看上了这块地盘。”
许安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周家的人是不是全都搬过来了?”
郑启新从后视镜里看他,笑了一下:“许医生在周家有熟人?”说完又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咦了一下,道:“听说周家人之前在南边的小镇待了好几年,不会就是许医生老家吧!那地儿叫啥来着?”他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许安年唔了一声:“峪州。你别老许医生许医生的叫我,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叫我名字就行。”
郑启新嘿了一声:“成,那我就叫你年哥了。”
又问:“年哥,你认识周家人?这次来昌明要去拜访哇?”
“没有。”许安年摸了摸鼻子,颇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峪州的时候给他家里的小姐看过病,多嘴问一问而已。”
“哦,周家的小姐啊……”郑启新嘀咕了一句可惜,不过许安年没听清。
“我听说周家的三小姐要嫁人了,四小姐前不久才去了国外读书,算算日子应该刚到那边还没一个月呢。”
后座好一阵沉默,才传来许安年的声音:“表小姐呢?”
郑启新想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是听说有一位表小姐来着,什么婉来着。”但后面好像又有人说不是,反正听着挺复杂的,他也没咋关注。
“婉宜。”许安年提醒道,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微笑。
“是……吧。”郑启新不太确定。
车子在一栋小公寓住下,郑家几口人都住在里头,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很是热情。郑启新将人送进们,又转回去将车开到车行还了。
许安年看着这个明显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卧房,心下还是决定明日去医院报道后,就去找个掮客租房子。
他将皮箱堆在墙角,只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夹层里露出了一角黄色的信封,他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塞了回去。
等安顿好了,再去找她吧。
第二日,郑启新听许安年要到外头租房子,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抑或是年哥嫌弃房子太小住得不习惯。急得都不急着出门了,只想将人劝回来。
许安年听了疯狂摇头,“你别多想,我原本也只是打算在家里叨扰几日,来之前我就在打听合适的住处了。”
郑家拢共就三个卧室,两位老人住一间,嫂子带着孩子住一间,郑启新住一间,原本是刚刚好。这次因为他过来,特意给他腾出来一间,郑启新只能在饭厅支一个小床睡,他实在是过意不去。
郑启新还想劝,因为他哥将人安排在家里住,也是为了有个照应,要是这会儿就搬出去住,哥定会责怪他照顾不周。
但许安年已然下定了决心,拍着他的肩膀道:“没事儿,我会写信给师兄解释清楚。师兄也知晓我的脾气,定不会责备你的。”
郑启新挠了挠头,只好同意:“那行,我帮你找个靠谱的掮客,先替你把把关。”
许安年笑道:“那这次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昌明的圣心医院单独划分了一个妇幼科,许安年刚好研读的是这个专业。今年年初,他的师兄郑启明写信建议他到这里任职,如果他愿意,便替他写一封推荐信。
他当时在峪州刚刚处理好外祖的身后事,接到郑启明的信后,想了几天,便同意了。待处理完杏林堂的琐事,才动身过来。
一部分为前途,一部分为私心。
郑启新花了一天时间东奔西走,根据许安年给的预算和要求,终于挑了三个地理位置比较适宜的房子。都是属于联排楼房,房子干净整洁,采光也好,离医院距离也合适,最重要的是价格公道。
许安年听了他的介绍和分析,觉得都不错,趁时间还早,便让掮客带他去看看,好尽快定下来。三个房子不在一处,为了节约时间,许安年掏钱包了一辆黄包车。
“这个房子是其中最好的,隔了两条大街就是百货大楼,最是热闹的,您平时有个缺的短的,走几步路就能过来买。要是平日里想找点乐子,这边吃的玩的也多……”掮客在车上滔滔不绝,许安年原本还听着,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师傅,停一停!”
他大叫一声,师傅赶忙慢下脚步,车还未停稳,许安年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可是等他回过身寻找,又突然找不到了。他急匆匆地往后跑了一小截,街边人来人往就是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这位爷,咱今日还看吗?”
掮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人群。
过了一会儿,许安年才开始往回走,也许是看错了吧……
他招呼掮客上车:“刚刚眼花以为看到熟人了,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