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弦止音
战地医院的伤患很多,前线送下来的伤兵大多是被流弹击中,伤势有轻有重。更严重的都是缺胳膊断腿,紧急包扎和处理后,又被送往后方的大医院进行救治。
在这里,没有人能闲下来,白秋棠和助理毛毛围着伤患忙得团团转,经常错过饭点,贺雨柔不懂医理知识,但好在能帮忙煮点东西,后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能搭把手。
能下地行走之后,程婉宜出了房间,只见外头来来往往都是负伤的伤员,极严重的只能躺在地上喘气。她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奔走在伤患中,连忙追过去,还未开口,对方已经扶着担架与她擦肩而过。
她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擡着伤患的士兵呵斥她别占道,她连忙道歉避开。还有人见她是生面孔,警惕地问她是谁。
“我是……”她正想说明身份,贺雨柔远远地跑过来,替她解围:“小贾,她不是外人,你别这么凶。”
那位叫小贾的似乎认识贺雨柔,打量了程婉宜两眼,没说什么便走了。
“外头人太多了,好多人都没见过你,容易闹误会。”她拉着程婉宜回到卧室,塞给她两个窝窝头,“我揉的面,尝尝?”
“谢谢。”程婉宜接过窝头放到一边,向贺雨柔打听周行之在哪个病区,她想去看看。
贺雨柔说周行之正在隔离区静养,那里一般人进不去,不过她可以借着送饭的时候,带话给那边的卫兵。
“我记得周家哥哥身边有个副官,他一定认得你,兴许明日你俩就能见上了。”
程婉宜放下心来,可一直等到了第二日中午,也没见贺雨柔带消息回来。她按捺不住,在门口张望半天,拦了一个拄着拐杖路过的伤兵,问:“请问,贺小姐在哪儿?”
伤兵给她指了一个方向,“你去做饭的地方问问老马。”
老马头也没擡,搅动着锅里的菜粥,粗粝的嗓音像是卡了痰:“昨儿夜里就被贺督军的人领回去了。”
程婉宜道谢,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房间,左思右想,觉得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办法,明天还是要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只是变化来得太过突然,夜半时分时她被人从睡梦中大力摇醒。
“起来,别睡了。”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竟是连着两日未见的白秋棠。
白秋棠见她醒来,也不再管她,而是转身大刀阔斧地收拾着屋里的东西,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布包,挑挑拣拣地将一些瓶瓶罐罐塞进去。
“这儿不安全,要连夜撤离。你等下跟我走,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程婉宜胡乱穿好鞋,小跑过来问:“大少呢?”
白秋棠回道:“他没事,在转移的路上。”
程婉宜咬着下唇没说话。
“怎么?”白秋棠看了她一眼,“还是你想留下来做随军夫人?”
程婉宜张了张口,半晌没发出声音,最后有些嗫嚅道:“我只是……”
“那就赶紧走。”白秋棠猛地打断她,她踮着脚将那两瓶盘尼西林一并装走,助理毛毛这时候匆匆进屋,气都没喘匀:“师姐你收拾好了吗?时间不够了,咱得马上撤离。”
白秋棠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布包,“走吧。”一边走一边问:“伤兵呢,都安排好了吗?别忘了把老马带上,没他做饭可不行。”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程婉宜跟在两人身后,一路小跑着。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小村落,只有几个还能遮风挡雨的土房子,房子跟房子之间隔得很远,他们来的时候将杂草藤蔓清理了,在空地里搭建了几个简易的帐篷,作为临时医院使用。
一路上黑黢黢的,油灯只点了几盏照明,空地上的帐篷顶没拆,里头的东西却清空的差不多了。乡野小道上来来往往的一群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擡人的擡人,看着杂乱无章实则乱中有序。偶尔还能听见马儿响鼻和踏地的声音,昏暗中夹杂着几个人的交谈声。
“能搬多少搬多少,先紧着药品。”
“厨房里还有几袋玉米面和土豆呢……”
“嗨,看着点儿,别碎了。”
白秋棠将手里的钥匙扔给路口牵着马的小兵,“车停在牛家村南边荒院子里的牛棚里,油箱是满的,你尽快带着人撤离。”
又叮嘱道:“尽量抄小道,速度快些,注意隐蔽。”
天上乌云蔽日,隐约能听见远处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器械的低吼。
马儿在林间小道上奔跑,程婉宜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移了位置。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最后一声巨响冲破云霄。地面震颤着,马匹受了惊吓扬起前蹄,小兵控着缰绳将马匹安抚下来后又继续前行。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巨响,嗡鸣声越过他们的头顶继续向前,程婉宜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背后传来了一股热浪,夜色忽然被浸染上了橙色,她不由地回首,发现烈火熊熊燃烧,将那半边天都照亮了。
“少夫人,别害怕,我一定将你安全送回去。”
小兵的声音被淹没在耳鸣中,程婉宜脸色发白,似乎忘了难受。
……
七八日后,她被成功送回昌明。到家时,江寻来看她,帮她配好了洗浴的药剂,一身蜡黄的皮肤又重新恢复了光泽,只是被高温烫坏的头发需要再重新长长了。
青萝在她的头上捉到头虱,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拿来篦子耐心地将她的每一根头发都翻找一遍。
程婉宜抓了抓头皮,看着干枯分叉的发尾说:“要不剃了吧。”
“不行,剃了我怎么给小姐梳头!”
“又不是不长了。”
青萝还是不同意,“我找土方子给你养养头皮,待新的长出来再旧的剪掉。”
“好吧。”
休整两日后,程婉宜第一时间去艾琳校长那里销了病假,下午又去了一趟棋社。
庄白这次倒在,不过棋社里氛围不佳。
陶白说今年学校收了几个外国学生,他们成立了一个国际象棋交流会,吸引了一大批年轻人,掀起了一股国际象棋热。
“原本学围棋的人就不多,也很难坚持。”陶新叹了一口气,“现在更是无人问津咯。”
今年好几个学员都退社了,也没招到新人,真是不景气啊。
“别叹气啊。”徐宗汉安慰道,“他们有国际象棋,咱不是还有中国象棋嘛。”
“那能一样吗?”
徐宗汉耸肩:“都是我们老祖宗的益智游戏,有差吗?”
陶星不理他了。
难怪最近几个月,棋社的人越来越少。程婉宜忍不住问:“要是人越来越少,会怎么样?”棋社会关闭吗?
庄白:“可能会影响经费,到时候这么大的活动室就没办法租赁了,围棋类的比赛估计也会取消。”
“到时候就剩我们这几个元老苦苦支撑,围棋界将再无新鲜血液……”陶星唉声叹气,不由地操心起围棋的未来。
徐宗汉:“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众人看他。
徐宗汉清了一下嗓子,一本正经道:“陶少爷早点结婚,生十几个孩子,那不就有新鲜血液了么?”
“滚吧你。”陶星恨不得把皮鞋扔到他脸上,“当我种猪吗?生那么多后代。”
于小楼默默地补了一句:“没那么少。”
“于!小!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宗汉笑得前仰后翻,朝抱头鼠窜的于小楼竖了个大拇指。
唐颂一脸嫌弃:“你们好吵啊。”
程婉宜也被逗笑了,庄白这时对她说:“也没那么糟糕,棋社会一直开着,你随时来,大家都在。”
一眨眼,九月就过了一大半,酷热天气逐渐变得温和,夜雨变得频繁起来。
青萝拿着刷子清理着台阶上的青苔,程婉宜坐在窗边修改着剧本。这篇稿子还是漱玉在的时候写的,被戏班子退回了好几次,一分钱也没赚到。
今日闲暇翻出来,读了两遍又起了修改的心思。
那么多个日夜都搭进去了,半途而废就太可惜了。
罗婆子顺手带了门房的信来,说是大少爷寄来的,青萝擦了擦手,将信递到房里去。程婉宜这会儿正执笔沉思,青萝知道不能打扰,搁在一旁便退下了。
程婉宜略扫了一眼那信封上的字迹,发现是周行之亲笔,思绪一下就停滞了。她叹口气将笔放下,盯着那信上的字发呆。
字迹这么工整有力,想来是痊愈了吧。
她将信封随手塞进抽屉,推窗唤了声青萝,“这屋里太闷了,我的琴在哪儿?”
“今日我耳朵可有福咯。”罗婆子笑道。
桌椅板凳摆好,程婉宜抱着琴出来,心里却没有想弹的曲子,手搭在弦上,尽随心意而动。
罗婆子不懂音律,听了半响才听出来抚琴之人心情不佳。她用肘子拐了拐青萝,小声问:“你家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照理来讲,刚刚才收到大少的家书,不应该这么低落才对。
青萝摇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蹙眉:“好像回来后,不怎么爱说话了。”
“估计有心事,连你这个丫头都不知道,看来很严重。”罗婆子忽然忧心忡忡。
青萝张了张嘴,不安道:“那咋办?”
罗婆子也没有办法,她没有做过贴身嬷嬷,自然不懂为主子分忧的道理。
“你事事留意着吧,她想说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青萝点头道好,心里也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两人的交谈声被琴音盖住,程婉宜又心不在焉,压根没注意。晚些的时候,青萝支支吾吾找话题,一会儿问明天想吃什么,一会儿又问最近换季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程婉宜一一作答,看着倒是没什么异常。
青萝隔了一会儿又聊起了周漱玉,“算算时间,四小姐走了快一个月,应该快到了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收到四小姐的家书了,真想听她讲讲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程婉宜觉得青萝今日的话似乎有点多,偏头看她:“你有心事?”
“呃……嗯?”
青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婉宜。
程婉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承认:“好吧,是我有心事。”
她这几日脑子里一直想着白小姐和周行之的往事,越想越憋闷,心也跟着烦躁起来,始终静不下心。
连青萝都察觉到了,她也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
“你这几日,帮我在府里打听一下从前周家在北麓的故交,不用太刻意,能打听多少是多少。”
青萝没多问为什么,点头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