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有主
冬月的时候,前线传来了好消息。
刘雄无故暴毙,王昶带了一部分兵力叛逃。原来的旧部们人心不齐,少部分力挺刘雄的义子刘仟接手。
在这种情况下,仗是没法继续打了。
刘仟带着一半兵力连夜回撤,剩下的几个旧部统统去了北麓投靠白家。贺济川气的简直要骂娘。
打了这么久,一点儿好处没捞着,还折了那么多人进去。周震山也觉得窝囊,还以为对面是要憋个大的,结果耗了这么久,拉了一坨大的。
“王昶这老小子……”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迟早有天给他剁了。”
这边气还没消,那边贺济川就发过来一份账单,要周震山平摊一下药费还有军火费。
周震山和他理论:“不是说好你出钱我出力,怎么还管我要钱来了。”
贺济川那边也挺理直气壮,说当时你儿子差点死球了,要不是我派了精锐将他和他的人从枪林弹雨里拽出来,你老周家早就断根了。
还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力都没派出来,就那么点人怎么打?我还不是贡献了一个旅的兵力辅助?”
屁的一个旅,顶多两个团。要不是陆赟拦着,周震山简直要同他泼妇对骂了。之前怎么不觉得这人这么不要脸呢?
陆赟:你知道我以前为啥不跟他玩了吧。
两个人掰扯到最后,最后把平摊改成了三七,周震山含泪付了十分之三的账单。
臭不要脸。
“他贺济川霸着南边最大的码头,鸡窝里要啥金蛋没有啊,还跟我这个乞丐哭穷,堂堂一个督军,脸都不要了,迟早被白家一锅端了。”
陆赟提醒道:“唇亡齿寒啊。”
周震山:“……”
眼瞅着没两个月就要说过年了,家里在说做新衣的事儿。原本计划的是每人两身衣裳,府里的工人每人一身衣裳料子。但今年因为打仗,银钱紧张,便裁减了用度。
大太太和三姨太都打算将不常穿的旧衣挑一件出来改改,至于工人们,便只给了些赏钱。
程婉宜不打算做新衣,倒想给青萝挑一身。
去年太太给的料子她一直没舍得用,说是要留着卖钱,这几年总穿的旧衣,衣领都起了毛边。
正好之前修修改改好几版的剧本总算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刨除漱玉的那一份,余下的倒是刚好给她做一身新衣裳穿。
青萝挺高兴,但觉得没必要浪费钱,就说在外头称点棉花,用去年那身新料子自己缝一件就行了。
“惯会给我省钱。”程婉宜笑着说,又想着自己许久没在外头逛逛了,正好今日休息,便收拾收拾同她一道出了门。
百货商场附近有一条巷子,里头有两间是专门做棉花营生的,不过通常都是往厂子里供货,零售的生意倒是做得不多。
程婉宜原本想带青萝去百货商场挑一挑,但青萝说那里头的贵,而且她之前认识了一个人,家里是收棉花的,去他那儿买,可以便宜一些。
小姑娘今年快十九了,仍梳着从前的双丫髻,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
“说来也是个巧事儿,去年我随府里出来采买年货,街边遇见个崴脚的老太太,我见她可怜就将她背回家。你猜怎么着?她有个儿子,是负责帮厂子收棉花的,偶尔做点熟人的零售,货跟外头商场里差不离,但价格却便宜……”
青萝在前头絮絮叨叨,程婉宜安静地听着。
因为是熟人,青萝同老板寒暄了两句,又问候了一下老人家的情况,三两句间就将棉花称好了。
回去的路上,程婉宜对青萝说,冯先生在杂色巷对面办了一个夜校,问她要不要去读书。除了有识字、算术、写信等基础文化课,还有缝纫、刺绣、编制、育儿等实用技能。
青萝的两个眉毛瞬间耷拉下来,“小姐,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当然不是。”
程婉宜正想张口解释,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十分诧异的声音。
“是青萝吗?”
青萝的眉毛瞬间归位,她的视线越过程婉宜看向她背后的人,下巴张得大大的:“许大夫!?”
程婉宜猛地回头,只见巷口处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身上穿着灰色的长衫,面部的轮廓较记忆中的有些瘦长了些,但眉眼间的温和倒是一如从前。
许安年走近了些,露出了洁白的牙齿,看着眼前人,道了声:“好久不见。”
两年之前,她离开峪州,以为此生不会再回去,旧地的故人兴许已是见了最后一面。不曾想,机缘巧合,能在昌明重逢故友。
两人在街头闲走,没有一丝正式见面的尴尬,自然而然仿佛是昨日才见过的好友。
“那几本书你可收到了?”她问。
许安年点头,说:“聚财叔每日都去一堂药铺,连同你给我写的道别信一起交给我了。”
“他们父子还好吗?”
“他和程爷爷过得很好。”
两人同时一问一答,倒显得心有灵犀一般。
许安年歪头摸了两下脖子,耳尖开始有些泛红。
“我来昌明之前,还去找过他们,程爷爷还托我向你问好。”
“嗯,谢谢你。”
一下变得有些安静起来,许安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他忍不住开口解释当年为何离开,又为何一直没能回来。
那时候恩师病重,他连夜赶去云州,谁曾想刚好遇上那边打仗,师母觉得太乱了就让他赶紧回去。谁知就在回程的路上不小心暴露了大夫的身份,被一群扛枪的直接绑走了。
然后就在兵营里当起了军医,等到他脱困后回到峪州,程家老宅早已人去楼空,外祖也病倒了,撑着一口气等他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许安年的眼圈有些泛红,外祖的兄弟姊妹不多,又都早逝,名下的叔伯婶子们也就逢年过节问候一下。他不在峪州长大,老人家一走,他几乎可以说是举目无亲。
好在收到了师兄的信,否则他真是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其实还挺高兴的,原本想着过几日再去周家拜访,谁知今日这么巧,竟然就遇上了。”
程婉宜用帕子点了点眼角,笑道:“早知要来,该提前写一份信给青萝,我们也好备下一桌酒席,替你接风洗尘。”
说道酒席,许安年这才想起来今日还有个要紧的事,他擡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抱歉道:“糟了,跟你聊的高兴倒是忘了,我今日还有一场约未赴。”
他像是怕谁误会,急急解释了一番:“是从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家里是做草药生意的,知道我来后,特意跟我约了今日相见,是位顶好的少爷。”
程婉宜微笑着颔首,道:“许大夫快去吧,莫要误了时间。”
许安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正要挥手告别,身侧响起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一辆小汽车停在二人身前。
江寻伸出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右手把着方向盘喂了一声,“你嘴里那位顶好的少爷,应该就是说的我吧。”
“江寻?你怎么在这儿!”
“江小姐。”
江寻颔首,“程小姐好。前线的好消息,刘军溃逃,大少应当过几日便能回来。”
许安年突然像个受了惊吓的狍子,呆呆愣愣的看了眼程婉宜,指着江寻叫道:“江小姐?”
江寻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冲许安年笑得意味深长:“哦对了,以后你不能再叫我江大哥了,得改口叫我江姐了。”
?
!!!
三个人坐上江寻的车前往国际饭店,一直到包间,许安年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程婉宜:“没想到许大夫嘴里说的那位好友竟然是江小姐。”
“我也没想到程小姐会和这个呆瓜认识。”江寻的表情有些微妙,她用脚踢了一下旁边的许安年,问:“你嘴里常提到的那位姑娘不会就是程小姐吧。”
许安年被口水呛了一下,结结巴巴解释:“也、也没有经常提起。”他不过之前跟江寻提过而已,怎么就成了常常了。
“许大夫跟你提起过我?”
江寻喝了一口茶,点头笑道:“一年前,我去云州做生意,将他从伤兵营里赎出来,送他回去的路上,他聊过一嘴。”
她的语气略微停顿,“说是在峪州结识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仅长得像供台上的菩萨,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咳咳、咳。”许安年往下缩了缩,一双眼睛飘忽着,不敢同程婉宜对视。
程婉宜腼腆地笑了笑:“许大夫谬赞了。许大夫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要说菩萨心肠,该是许大夫才是。”
“场面话就别说了。”江寻打断许安年的发言,招呼人上菜,“说来说去菜都要凉了。”
许安年看了她一眼,又对程婉宜说道:“我如今在圣心医院就职,你和青萝以后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来此处寻我。”
“怎么刚一见面就咒人家生病啊,许安年你真不会说话。”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要是真有个小病小痛的,暂时还轮不到你。”江寻继续搭白,“大少身边可有个厉害的西洋大夫,程小姐作为大少的屋里人,生病了自然有他来安排,你操这份心归干嘛。”
大少的……屋里人?
许安年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有些木然地看着程婉宜,刚要开口又被江寻塞了满嘴的菜。
江寻迅速地冲他使了个眼色,道:“快吃吧,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聊。”
一顿饭吃得许安年味同嚼蜡,精神恍惚,等送走了程婉宜,他才恹恹地开口:“她真的是大少的姨太太?”
刚刚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在峪州的时候,周家的那位大少爷确实娶了一房姨太太,听说是从前程家的七小姐。但是他那会儿根本没往程婉宜身上想,当初过去瞧病的时候,来请的人也只说是周家的一位小姐。
当时周家三小姐和四小姐他都见过,便以为是那位不常露面的表小姐。后来墙头搭话,他也没问姓名,还是后来从信封的署名知道的名字。
没成想,竟闹了这么一出乌龙,要不是今日江寻点破,他差点就成了孟浪之人了。
“你当初就没问?”江寻不理解了。
许安年摇头。
“那你的意中人还是她吗?”
许安年揪着安全带沉思了一会儿,点头。
江寻挑眉,有些兴奋:“挖墙角吗?”
许安年看了她一眼,默默道:“祝福。”
江寻啧了一声,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