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
这日夜里刚睡下,便听见外头哒哒作响。
程婉宜将床头的灯打开,一边穿着拖鞋一边唤青萝。卧房的门被推开,一道人影黑压压地近前来,她刚一擡头就被对方搂着往怀里带。
鼻尖隐约嗅到潮湿的雨味儿,他身上披着的大氅早已被扔到地上,外套的扣子已经全部扯开,薄衬衣贴着他的胸腹,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将程婉宜抱了个满怀。
程婉宜在他铁桶包围似的怀里挣扎了一下,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吵醒你了?”周行之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冒头的胡茬扎得她有些痒。
程婉宜摇摇头,说:“刚睡下没多久。”
“那就好。”
周行之拉开一段距离,随即扣着她的后脑勺便吻了上去,“有没有想我?”
程婉宜一路被推到床上,鞋子掉在了半路,身上的衣服也被脱得差不多了。“你别……”她微微睁开眼睛,用手推着他的肩膀,见推不动,便咬了他一口。
“嘶……”
骤然被咬的周行之有些懵,他舔着嘴巴上的血口拧眉看她:“弄疼你了?”他又过来搂她,“我轻些好不好?”
程婉宜退到床的另一边,将乱七八糟的衣服穿好。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行之知道,她生气了。
“怎么忽然生气了?”他不懂,他这才刚到家。
程婉宜抿着唇,盖着被子躺下,将脸扭到一边:“今日累了,不想做那事。”
周行之笑了笑,道:“累了?那早些睡吧,我不闹你了。”说完,他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进了淋浴间。
程婉宜躺在床上假寐,听见淋浴间响起了水声,紧绷的背脊这才松懈下来。眼眶里莫名其妙流下两滴泪来,她愣了一下,悄悄擦掉。
罢了,等过几日,心头那股别扭劲儿淡了,或许就不在意了。
周行之上床的时候,程婉宜已经背对着他睡过去了。他看了半天总觉得不舒坦,伸手将人拨回来,然后掐了一把她的小脸,搂着人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周行之直接睡到日晒三竿,睁眼习惯性往旁边一模,发现是凉的。他从衣柜里随便挑了一套衣服穿上,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头走。
青萝正坐在外间缝衣服,听见动静连忙放下针线。“大少爷起了?我去给您准备吃的。”
周行之摆手说不用,问她:“你家小姐呢?”
“上课呀。”青萝说,“今年最后一堂课,小姐昨夜没同你说吗?”
周行之没说话,又看向她手边的竹筐,“你在做衣服?”
“对呀。”青萝将脚边背篓里的棉花抓了一把起来,“小姐给我买的棉花,加上去年太太赏的料子,正好做一身新衣。”
“嗯,挺好。”
周行之擡腿去了盥洗室。
青萝重新坐下来忙手里的针线活儿,周行之洗漱完出来,路过她的时候又问了一句:“这棉花够使吗?”
青萝头也没擡:“够啊,刚好够一件衣服的,不多不少!”
“……”周行之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多嘴问,但不问又好奇,问了又有些不大得劲。偏生这丫头一点儿没察觉,他多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大太太早饭的时候还念叨着行之怎么还没回来,这会儿突然看见人在院子里,还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直到院里打扫的丫鬟喊了一声大少,她这才激动地站起来。
“天爷,你怎地就回来了?”
三姨太急忙去搀扶,“太太你小心,昨夜刚下过雨,外头地滑。”
“归家心切,便提前回来了。”周行之大步上前,接替三姨太的手,将人搀进屋里。
大太太哼了一声,道:“什么归家心切,往日里怎么不见你回家这么积极,自从娶了婉宜,倒是一日比一日回的勤。”
“姨妈你既然知道,何必每回都多此一问。”
大太太笑出了声,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在他的手背上,骂道:“没良心的东西,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周行之裂开一个笑,皮道:“忘不了忘不了,日日放在心上供着呢。”
大太太拉着他坐下,三姨太不打扰两人说体己话,与太太打了个招呼便退下了。
“你这个媳妇啊,好得很,就算暂时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也不打紧。”大太太话里眼里都是对程婉宜的赞赏,周行之听得眉头一挑,“姨妈你今日好似话里有话。”
“难道不是吗?”大太太反问了一句,又说:“她回来的时候啊,那一双脚都走烂了,我和你三姨看着都疼。”
周行之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太太诧异了,“怎的,你不知道?”
“我该……该知道什么?”周行之问,“究竟怎么回事?”
“你受伤的时候,是她把药送过去的啊。”大太太也茫然了,当初回来的时候,她还特地去问了,当时婉宜只说送到了,行之也脱离了危险,只是还没醒来。当时不巧又遇上阵地转移,为了安全起见以及不添麻烦,她便回来了。
“……我不知道。”周行之有一瞬间的空白,怪不得她昨夜那么生气!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真是个混蛋啊!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又被大太太一把抓住。
“有什么误会,等她回来再说吧,今日学校最后一堂课,你别去闹她。”
周行之又坐回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江寻问清楚。一路火急火燎去了江家,又被告知江寻不在,去了外地。他想了想又往军区医院跑,打算找白秋棠问问。
但走到一半才想起来,白秋棠还在十里坡照顾重伤的士兵。他有些烦躁地操了一声,又想问问副官,但副官也还没回来。
他更烦躁了,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脑海里浮现出程婉宜嫌弃的脸,又将烟掐了。无处发泄的他擡腿踢了一脚路边的树干,树叶上还未蒸发的露珠兜头砸了下来,往他衣领里钻。
“……”周行之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傻丨逼。
心痒难耐的他决定给二柱子提前放假,开着车就往圣约翰女校的方向去。车被停在学校大门口,他靠着前车门耐心地等着。
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也不见要等的人出来。放学的女学生们大多都认得她的脸,脸色红红地聚集在一起讨论着,还有人试图上前搭话,但被他一个眼神就劝退了。
门口停留的学生越来越多,门卫室的人不得不出来疏散。不一会儿,有人点头哈腰地上前道:“大少,程小姐今日只有上午一节课,这会儿不在校内。”
周行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腿,“走了?去了哪里?”
来人想了一会儿,说:“好像是跟吴同学一道去棋社了。”今早在门口的时候,听见程小姐同司机说了来着,让司机下午放课的时候直接去棋社接她。
周行之点点头,驾车离开了。
程婉宜在棋社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下班回家的许安年,两人便在门说了会儿话。
“你住这边?”
许安年点点头,手往东南方指了一下,说:“过两条街,有个巷子,穿过去就是一栋旧的居民楼。”
程婉宜点点头,问:“房租应该不便宜吧?”
“还好。”许安年说,“掮客谈的租金比较公道。”他看着程婉宜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有需要?”
“没有。”程婉宜敛眸。
远远的,长街尽头开过来一辆汽车,一看就是军用的。
“接你的人来了,我先走了。”
程婉宜朝他挥挥手:“再见。”
“再见。”许安年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
车刚停稳,程婉宜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走吧,回家。”一擡头发现驾驶座上坐的竟然是周行之,她惊呼一声:“怎么是你?”
车子缓慢启动,周行之抿着嘴唇没有说话,程婉宜见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也没再开口,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车内安静地有些揪心。
周行之心不在焉地开着车,脑子里一会儿是太太形容的,她双脚血淋淋地在乡野土路上徒步,一会儿又是刚刚她笑容满面地和一个男子在街边说说笑笑,一见了他又瞬间收起了笑容。
这醋味来得滔天,比以往每一次更甚。
“送药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抖了一下,程婉宜在后视镜里与他对上。
“反正也没用上,说与不说都没什么要紧。”
话音刚落,一个急颠得她差点飞出去,后座的车门被大力拉开,周行之宽大的身躯挤了进来。
他将程婉宜按在后座上,眼睛发红,撑着后座椅背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说不要紧?怎么就不要紧了?”
程婉宜被吓了一跳,眼圈泛红,她其实很想问他既然已经心有所属,为何又向她讨要她的心?但她问不出口,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差点把心交到他手中。现在的挣扎和别扭,无非是在懊恼自己差点失陷在他的温柔中。
她看着他,哽咽道:“周行之,你觉得要紧吗?”
周行之瞳孔收缩,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抱歉,我太凶了是不是?”他的心扭成了一团,哪儿还顾得上吃飞醋,更别提去追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
他俯身将人搂在怀中安慰,“要紧的,怎么不要紧?在我眼里,任何小事只要是有关于你的,都是最要紧的。别哭了,我心都让你给哭碎了。”
“我没哭。”程婉宜摸了两把眼泪,将鼻涕抽回去,“是你压得我疼。”
“嗯,你没哭。”周行之起身蹲在车外,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摸到她的鞋子,“昨夜我都没细看,脚上的疤还有吗?”
“几个水泡而已,早就好了。”
周行之握着她的赤足仔细察看,发现脚底和脚跟多了一层薄薄的茧。一想起她经历了什么,又是心疼又是感动的,心脏像是被切了片放在油锅里煎了似的。
他捧着她的双脚,虔诚地在脚背的位置落下了一个吻,程婉宜仿佛被烫到了,将脚往后缩,但抵不过对方劲儿大。
“躲什么,这只脚还没亲,不能厚此薄彼。”
这句话成功地把程婉宜的耳朵炸红了,她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亲吻着自己的脚背。她忍不住想,他对那位白小姐是不是也曾如此的虔诚和怜惜过?
“周行之。”
“嗯?”周行之正低头给她穿鞋袜。
程婉宜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就叫叫你。”
她怎么忘了,她终归只是个姨太太,以后就算不是白小姐,他的身边也会多一位明媒正娶的周太太。她这会儿又何必多嘴一问呢?岂不是自寻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