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又生
这日趁大少不在,青萝凑到程婉宜耳边,说之前让她打听的事,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程婉宜将手里的书搁下,拉着青萝坐在窗边。
“后厨有个烧火的厨娘,从前就在周家做工,我这些时日偶尔去找她聊两句,拼七凑八的还真知道了一些。”
这个厨娘知道的也有限,和贺雨柔透露的大致对得上。那会儿家里但凡有个男丁,都想送去军校就读,因为有同窗的情谊,自然几家少爷便走得近一些。
白小姐因为时常去军校探望哥哥,所以一来二去大家都眼熟她,照理来说跟大少也算半个青梅竹马。
程婉宜听完心里大概有了谱,对贺雨柔的话也信了七分。想着若是没有她这个变故,他们二人也算天作之合。
“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青萝问,“那白小姐的哥哥为什么不姓白呢?”
苏秉文,白秋棠。
听着倒像两家人,没成想竟是两兄妹。厨娘说哥哥好像是随母姓的。
“还有那白小姐既然是北麓白家的千金,为什么要待在昌明呢?”
青萝一脑袋问号,之前便听督军抱怨过白家背后搞小动作,才闹得十里坡炮火连天。那白小姐身为白家人,待在周家的军区里,岂不成了显而易见的内应?
程婉宜自是知道一些内情,那日贺雨柔说白秋棠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复杂的事,才不得已提前回国。她当时没细问,后来回到昌明,她与江寻聊起,才从她嘴里知道如今的北麓白家,脱胎于北麓苏家。
江寻不知道白秋棠与周行之有何干系,她只知道当年白义诚入赘苏家,娶了苏老爷的独女苏清荷,在苏老爷去世后,逐渐掌握苏家大权。在皇权倾覆后,靠着苏家的家底,迅速在北边站稳了脚跟,盘踞一方。
现如今在北麓人人皆知白家,倒再不提苏家了。
至于白义诚的女儿白秋棠为什么心甘情愿替周行之做事,甚至不惜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作对,她倒是略有耳闻。
“白秋棠对白家那对父子可没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厌恶至极。”江寻说,“当年白义诚酒后乱性才有的白秋棠,那窑姐抱着孩子求到苏家门前就剩了一口气,苏清荷见孩子可怜,才允许她认祖归宗,养在自己膝下。”
谁曾想好人没好报,苏清荷的父亲去世没多久她就患上了痨病,日日汤水不断,却一直不见起色。大概在五年前吧,人没了。不到半年,白义诚又从外头领回来一个私生子,还把那养在外头多年的外室接了回来,提拔做了正头夫人。
打那以后,苏家也就成了白家。长子苏秉文在不久之后也死在了战场,他也是苏清荷唯一的孩子。
白秋棠从小养在苏清荷膝下,由苏秉文带大,对这两母子的感情比对她亲爹深厚。得知苏秉文战死后,她匆匆回国奔丧。
白秋棠一直觉得是白义诚害死的母亲和哥哥,而那个上位的外室和便宜弟弟也不无辜,基本就是奔着报仇雪恨回来的。
后来么……
江寻:“大少得知她回国,猜到她要杀白义诚,便在第一时间让陆远舟去将她绑回来了。不然以她的能耐,不仅弄不死白义诚,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青萝听完一阵长吁短叹,从前只觉得她和小姐可怜,后来出了峪州,见着无父无母的乞儿可怜,现如今又听了这故事,觉得这白小姐也甚是可怜。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可怜人。”
“是啊……”程婉宜望着阴沉沉的天,“她同大少青梅竹马,原本要做周太太的。”因为她的缘故,反倒是做不成了,不然现在好歹有个周家当靠山。
欸?
青萝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程婉宜撑着头,自说自话:“都是可怜人……”
“不对。”青萝反驳道,“就算小姐不进周家,那也有温以宁这位表小姐排着队呢,要怪就怪二姨太出谋划策,既害了小姐,也误了那位白小姐。”
青萝说得倒也在理,但程婉宜在意的是自己因为两人的情谊而吃味,周行之将人接在身边,等同于站在白家的对立面,这说明白秋棠在他的心中分量极重。
白秋棠不做周太太,这份情就成了周行之望之不得的东西,彻底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她始终不想承认自己对周行之动了真心,但她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
罗婆子这时候端进来一碗药,说到了吃药的时辰了。
“放着吧,我待会儿喝。”
青萝将药搁桌上,打着扇子说:“三姨太寻的土方子还真有效,小姐近两个月小日子都没怎么疼过,而且时间也准。”
“是吗?”程婉宜好一阵恍惚。
之前三姨太说她小日子不准,可能不太好怀,便搜罗了一些土方子让她试试。她当时还挺害羞的,但这会儿却忽然觉得无趣。
要给周行之生孩子么?
她擡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脑海里却浮现出白秋棠的脸来,过了一会儿,那张脸又变成了花容。
“小姐你怎么了?”青萝挥了挥手。
“无事。”程婉宜接过她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
许安年有些意外,程婉宜会来找他。自那日分别后,他已有多日不曾见她。
“许大夫,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说。
他将她请到楼上,替她泡了一杯茶。
程婉宜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你可以帮我开两剂避子的汤药么?”
许安年被手里的茶杯烫了一下,问:“谁用?”
程婉宜:“我。”
又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拜托你帮我搓成丸子,这样也方便。”她不想让太太她们知道她有意避孕。
许安年神色逐渐凝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偷偷吃?”
不然她大可以去医院找他,而不是特意等在楼下,还要将药搓成丸子,怎么想都是在避人耳目。
“他对你不好?”
程婉宜摇头:“只是家里人多眼杂,煎药总是个麻烦事。”
哦,那就是要避着长辈了。
许安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道:“避子汤药寒凉,长久服用对你的身子不好。其实还有其他的法子,你明日来,我给你。”
程婉宜点头离开。
在她离开后,有个人挎着相机鬼鬼祟祟地从对面那栋楼下来,在路口四下看了看,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第二日,程婉宜如约而至,许安年红着脸将口袋里的东西递给她。
“这叫如意袋,你那个的时候,给他戴上就行。”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把程婉宜的脸也给说红了。
“只能给他用吗?”那岂不是得让他同意了才行。
许安年点头:“避子汤药对你的身体损伤太大了,就算服用也存在失败的可能性。这个如意戴只要不破损,基本就不太可能有孕。他若是怜惜你,自然会同意用这个。”
“可……我不想让他知道。”
“那这……”许安年手足无措起来,“那我替你配药,可能要等上一段时日,我想办法改善一下药方。”
多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程婉宜想了下,摇头道:“……算了,就用这个吧。”
她将那盒东西收起来,想着周行之若是不同意,她就同他大吵一架,那倒是正好了。
一家店铺的橱窗后,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待两人走后,那人给店家塞了一笔钱,找了个地方将手里的照片洗出来。照片上全是程婉宜和许安年的合照,有逛街的,有吃饭的,还有两人在许安年家里喝茶聊天的。
每一张照片抓拍的角度都非常刁钻,两人看着像亲密无间的情侣一般,脸与脸离得非常近,像在贴面耳语。
他将洗出来的照片带到了一个地方,察看四下无人后,拉开路边停放的车辆坐进去。贺雨柔等了许久,她接过牛皮纸袋里的照片一一翻阅,像个严格的教师批改着学生的作业。
“拍得不错。”
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陈旧的信封,塞到牛皮纸袋里,一并递给送照片的人。
“找人偷偷塞进公署的信箱,确保这些照片能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那这钱……”
“自然少不了你的。”贺雨柔从包里摸出两条小黄鱼扔给他,“事成之后,另有奖赏。”
那人捧着小黄鱼满心欢喜地下了车,点头哈腰地送走了这位出手阔绰的小姐。
……
夜里,周行之缠上来的时候,程婉宜推诿不过,心一横,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来。
“你戴上。”
周行之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一愣,一股火气窜上来,“你不想怀我的孩子?”
陡然拔高的声音将程婉宜吓了一跳,她看着周行之黑沉沉的脸,那表情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吓着我了。”她抵着他的胸膛往外推,嗫嚅道:“我只是没想好……”
周行之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他欺身上前,一把擒住程婉宜的手腕,左手掐着她的脸,“那你想怀谁的?嗯?是你在峪州认识的那个‘奸夫’吗?”
脑子里全是她跟那个男人的照片,满满当当地铺满了他的办公桌,还有一封她当年写给许大夫的告别信。
程婉宜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从前的事,先是楞了一下,随后攥起拳头砸他。
“周行之,你混蛋!”
那件事原本就是二姨太有意污蔑她,他当时虽然不在峪州,但也有眼线在,难道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此刻却故意将这事儿挑出来羞辱她!
“我混蛋?”周行之气笑了,将她的手撇到身后,胸膛急速地起伏着,他往日怎么就没发现,她的眼神里藏着这么多对他的厌恶呢?
“没错,我就是混蛋。现在我要让你跟我这个混蛋生孩子!”他红着眼一把扣住程婉宜的后脑勺吻了上去,并将她乱蹬的双腿死死地压在身下。
“唔……”程婉宜剧烈挣扎,但整个人却被钳制得动弹不得。
周行之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刻意加重了一些力道,但又怕真伤着她。稍一放松却被她的指甲挠花了下巴,舌尖也被咬了一个口子,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爆发。
“我……讨……厌……你……唔……”
周行之压着她的胳膊,加重了力道,蛮横地回应道:“不许。”
从看到那一叠照片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不对了。
许安年,又是他!
当年他离开峪州时留了人在家中,自然也就知道当初两人隔着一堵墙赠礼聊天的事。那会儿他不过冷眼旁观,但今日想来当真成了心头的一根刺。
他忍不住去追究当初两人是如何相处的,从一些遗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和夹杂在那些书本里的笔记可以窥见,他们二人不过短暂交谈三次便互为知己。
许安年知她所想,程婉宜懂他所说。一切都是君子之交,毫无半分僭越。但正因如此周行之心里才更加不得劲儿,三言两语便引为知己。若推心置腹,岂不是要芳心暗许?况且许安年对她原本就谈不上清白。
他心里又是嫉妒又是生气,嫉妒两人无话不谈,气自己当初是个睁眼瞎,明珠在手却不闻不问,反倒让旁的人近水楼台,提前在她心里占了位置。
她面对许安年的时候总是放松的,很自在。而在他面前总是颤颤巍巍,小心谨慎。只有在他偶尔逗弄过火的时候,才会有些生动的不一样的表情,或嗔或怒。
要不是他的强势,她或许根本就不想日日对着他吧。
她的意中人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而他不过是一身煞气的莽撞人,跟温润从来就不搭边。要不是那老嬷嬷自作主张,她又怎么会甘愿同他绑到一起?
她会后悔吗?不,她怎么可以后悔!
既然无法控制她的心,那便用孩子将她绑住吧。他觉得程婉宜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混蛋。
“你弄疼我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周行之一擡手便摸到了她一脸的泪水。
他终于肯停下来,“……”
程婉宜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布条,嘴唇红肿,下巴上全是指印,胸口更是一塌糊涂。
他跪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她将自己缩成一团,眼睫毛上全是泪珠。他伸手想去抱一抱她,她整个人一抖,开始拼命地往后退,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他似烫了一下,将手收回来。“你别怕,我不碰你。”
“……”程婉宜将头撇向一边。
他在床尾坐下,程婉宜在床头抱着膝盖,从散乱的头发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周行之,要不休了我去娶你青梅吧。”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一会儿,周行之忽然笑出了声。
“休了你?”那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又骤然停下。
程婉宜看着他不发一言地穿衣服,本就谈不上柔和的五官此刻更加凌冽。眼睛里满是戾气,像有一团黑火在燃烧。只有嘴角还挂着一丝讥笑,下巴上抓痕冒出了血珠,看着真是瘆人得很。
卧室的门被拉开,惨白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将他的背影嵌在那里,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塑。
“无论我以后睡不睡你,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周行之的女人。”他说、,“在周家生,也在周家死。”
房门震天响,接着便是长久的寂静。
程婉宜抱着双膝默默流着眼泪,她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在她头顶摇摇晃晃的绣花鞋,也想起了陈宅后院里那口冰冷的水井。
阿娘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芽芽别哭,阿娘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