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青梅
白秋棠在收到那个旧怀表之后,只带了抽屉里的一把女士手枪和几支麻醉剂。连夜开车向云州出发,中途又在旅馆将自己的头发剪短,换上了男装。
她没有想过要回来,她知道自己一时杀不了白义诚,但是将他唯一的儿子杀掉,也不失为一种报复他的手段。
她知道白耀祖在等她,所以她到达云州地界后,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找了个掮客,在繁华地段租了个房子。
她没有好的枪法,也不知道白耀祖的动向,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一个时机。白耀祖吃不惯云州菜,他肯定会带一个北麓的厨子,而厨子得有帮工。
她决定从后厨采购入手。
但她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这次好像学聪明了些,甚至比之前更有耐心。在明知她混入后厨的情况下,竟然还能陪她演了两三天的戏。
在她以为快得手的时候,再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身份。她连忙从大腿内侧掏出手枪,却被旁边唯唯诺诺的传菜丫头一脚踢飞。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都是白耀祖的精心安排。
只是可恨,没能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我亲爱的姐姐,你太让我伤心了,我才是你的亲弟弟啊。”白耀祖慢条斯理地擦完嘴,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他不过是个野种,也值得你弑父杀弟?”
“呸。”白秋棠吐了他一口唾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可杀不了你。”白耀祖擦掉唾沫,将左手的手套摘下来,露出了残缺的手指,“但我可以好好招待你,毕竟……”他用那只残缺手抚摸她的脸,“你待我可不薄。”
“白少,是夜袭。”王昶跑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白秋棠。
“这么快?”
白耀祖站起来,让人将白秋棠带下去,跟王昶出了屋子。
他这次来云州,本以为王昶是个难对付的,没想到倒是个怂包,两方一对上,王昶便知自己打不过,于是厚着脸皮求饶,还说可以献计帮白少干一票大的。
干一票大的,对白耀祖来说吸引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他年岁不大,从小养在亲妈身边,少了白义诚的熏陶,不管是气量和眼界都赶不上他爹的十分之一。加上他名义上的兄长,苏秉文珠玉在前,他少不了被比较,自然而然对建功立业甚为渴求。
但白义诚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料,所以一直不让他独立作战,顶多从旁协助,挂个名。底下的人又惯会溜须拍马,给这孩子夸得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这次来云州清算王昶,他便主动请缨,白义诚觉得这事儿可办可不办,但始终要给刘仟一个态度和交代,于是就将这事交给他。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作战,虽然父亲还是不放心拨给他一个参谋,但这参谋总是碍手碍脚,他嫌烦。王昶归顺后,他表面上答应参谋将人杀了,背地里却偷偷留着,一早打发参谋回去述职,自己则留在这边善后,收编王昶的残兵。
参谋原本不同意,但架不住太子火气大,非要将他赶走,他想着反正王昶死了,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便带了几个人回去述职了。
于是,才有了王昶出谋划策,利用白秋棠钓周行之一事。那白耀祖跟白秋棠本来就有断指之仇,白秋棠又是周行之的人,就算那周行之不上钩,那抓了白秋棠也不亏。
一切似乎都在白耀祖的预料之中,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王昶竟然临阵倒戈!
“白家小子,你老子没时间教你,我来代劳!”王昶骑马追击,一枪打中了耀祖的马屁股,哈哈哈笑道:“打仗可不是过家家,等过两年毛长齐了再出来伺候你爷爷吧。”
当初十里坡一战的时候,白家构陷他杀害刘雄,搞得内部四分五裂。好在他这些年偷偷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否则就要被刘仟和白家一起摁死在十里坡了。
周行之找上他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现在这个世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仇敌,那就是白义诚。
基于这点共识,他们暂时达成了合作。
白耀祖没想到王昶竟然会背刺他,但好在他这次的人马也不少,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反击。
周行之只带了两个营的兵力,加上王昶的残兵,也不过是一个团的实力。他倒要看看,这些拿着老式武器的临时组合团,要怎么揍他精良装备的加强团!
……
白秋棠被关在仓库里,她身上携带的枪支弹药全都给收缴了干净,她的手脚皆被绑着,为了防止她移动,还在她脚边栓了个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石磨盘。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一袋玉米面上,准备睡一觉。耳朵却捕捉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人数不多,但很紧凑整齐。
她猜到,应该是有人来救她了。
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陆远舟骂骂咧咧的脸,她叹了口气,懊恼自己拔枪还是太慢了。早些跟那白变态下去,就没现在的事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亲自来救她的竟然是周行之,而对方竟然没有鄙夷她。
白秋棠将身上的麻绳以及嘴里的臭抹布扔掉,正想问怎么回事,周行之这会儿才冷漠地开口:“太可惜了,你竟然没死。”
停顿了一下,又说:“陆远舟让我带的话。”
白秋棠:“……”她就知道,陆远舟不会放过她。
“你们来做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死。”顶多,被那白变态折磨折磨罢了。
周行之臭着一张脸:“本意不想来,但又怕你哥棺材板翻了,半夜找我索命。”
“不会说话别说,跟死了老婆似的。”
周行之摸着下巴没啃声,白秋棠以为自己猜中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她没看清周行之黑成锅底的脸,咦了一声,“你不是只有一位姨太太么,难不成是她?不过你也没有必要这么伤心吧,你不是挺讨厌她的么?”
“谁告诉你她死了,还有……”周行之眯了眯眼睛,“谁跟你说的我讨厌她?”
“她不是给你下药然后逼你娶的么?”白秋棠有些混乱了,难不成她刚刚被白变态一巴掌扇出问题了?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周行之就觉得胸口闷,他冷着脸道:“我乐意。”他还想求着程婉宜再给他下一次药呢,但人未必乐意,可能还会觉得他有毛病。
白秋棠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白变态那一巴掌威力可真大,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可能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周行之似乎憋太久有些给自己憋出毛病了,他觉得女人的心思应该女人更了解,于是开始对着白秋棠长篇大论起来。
“你说她为什么让我休了她?难道真是想跟那个许什么的大夫再续前缘?还说什么让我去娶青梅,我查了一下,我身边根本就没这号人。”
他看着白秋棠,颇有点请教的意思。
什么青梅红梅的,红杏倒是知道一个,那也是小时候帮他洗衣服的丫头,早就嫁人了,而且比他还年长个十来岁。
倒是那个许大夫,同她年纪相当,难道是嫌弃他年长吗?
“你说,相差五岁很老吗?”周行之又说,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白秋棠叹了一口气,“你肯定不觉得老,毕竟苏秉文比你大了八岁,你都愿意跟他在一起。”
“……”白秋棠深吸一口气,她现在突然觉得应该不是她出了问题,而是周行之出了问题。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性情大变。平日里明明从不婆婆妈妈絮絮叨叨,没想到今日对她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要不找个媒婆,让那人早些娶亲,省的他们互相惦记。”周行之自言自语道。
白秋棠一口唾沫呛进了气管,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精准提取出了关键的信息。
“有没有可能,程小姐说的那个青梅不是人名?而是青梅竹马?”
周行之愣住。
周行之看她。
周行之思考。
“她可能是误会了什么。”白秋棠虽然跟程婉宜只有一面之缘,但下意识地觉得她不太像无理取闹的人,而且她竟然主动跟周行之提分开,那说明下药一事可能存在一些内情,她当初很有可能断章取义了。
于是她大胆猜测了一下:“你们不会是从你离开十里坡回去的时候闹的别扭吧?她当时还给你送药来着,我以为你讨厌他,加上你重伤又在静养,就没告诉你。后来紧急转移,我怕她待着会有危险,便安排人提前送她回去了。”
白秋棠认真复盘了一下。
“当时她到医院之前,雨柔已经带了药来,等她到的时候,你已经脱离了危险,她带的那两瓶药也没用上。”她想了想,当时好像还因为雨柔说起她是那位靠下药上位的姨太太,她才错以为对方是个不择手段不知廉耻的女子。现在想想,她只是被雨柔的那番话误导了。
“唔……这事儿我也有责任。”
周行之打断她的检讨:“贺雨柔与你说的那些胡话?”
“啊,怎么了?”
周行之的脸色越来差,后槽牙几乎要被他咬碎,白秋棠下意识为贺雨柔辩解两句:“她也是道听途说……”
“屁的道听途说。”周行之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他猛然想起之前收到那一沓照片,送照片的人倒是被他废了,但也只是问出来是一位有钱的小姐拜托他拍的。
现在仔细回想,八成跟这个贺雨柔脱不了干系。电光火石之间,他又想起了当初温以宁雇拍花子那事儿。后来陆远舟说只查到那姑娘姓何,何方人士一概不知,只知道那日从教堂离开后,便查无此人了。
那洋和尚口中的何其实是贺?
难怪陆远舟说查不出来!
周行之越想越觉得此事跟贺雨柔有关,定是那人在程婉宜面前说了什么让她误会的话,让她对此事三缄其口。就算后面从姨妈口中得知她孤身一人奔赴前线给他送救命药,她也只是承认去过,其余的都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还以为早就将人哄好了,没想到竟还有隐藏的惊喜!
有人三言两语给他造了个青梅竹马出来,他毫不知情,所以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还揪着许安年这事跟她闹起了别扭。
怪不得她要休了他!
“她做了可不止这一件事。”周行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这句话。
白秋棠没想到事情竟这么严重,她张了张嘴还想找补一下,周行之冷冷地打断她:“你忘了从前她模仿你的笔迹给我写信那回事儿了?”
白秋棠没话说了。
她怎么会忘呢?因为这误会,哥哥好几个月都没理他,甚至还故意安排周行之开车接送她上学,说帮她圆梦。
搁以前,她只会觉得贺雨柔年岁小,不懂。但如今她已十八,应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白秋棠无意味地笑了一下,真是想不通她到底图什么。
“妈/的,王昶那小子果然跑了!”这时候,陆远舟灰头土脸的钻进来,嚷嚷道:“咋办,只能铤而走险了……呃,你阴森森盯着我干嘛?”
周行之移开目光,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凌厉,道:“王昶不跑才有鬼,不过他跑不了多远,我给他留了后手。”他的嘴角牵拉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活捉白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