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信
一时间,云州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止白家、周家。其他的势力也跟着下场,原本只是一个小范围的突袭战,最后竟然愈演愈烈,整个西北的兵都搅和在一起了。
大的想把小的吞了,小的为了防止被吞于是团结起来,试图把大的分食。各家有各家的算盘打,还有一些中间儿的想坐山观虎斗,自己捡个现成的。但打起来的又怎么会同意呢,于是就开始一拉二,二拉三,最后全都搅进了云州这个大水池子里。
云州变成了最大的战场,除了前线的士兵们,最忙的还有各大报社。每日的号外接连不断,印刷厂的机器就没有休息过的时候,编辑部里也是晕头转向。
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混战,不论是坐在皮革沙发上看报的银行家,还是蹲在街边交头接耳的拉车师傅,大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早已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大太太这几日瘫在床上下不了地,但每日也要让香莲帮着读一下报纸。三姨太坐在一旁削梨,听着听着哼了一声:“哪儿来的什么指腹为婚,这些三流记者可真能编。”
大太太咳了一声,“婉宜呢,这几日怎么没见她来?这报纸就别让她看了。”
“来了的。”三姨太将削好的梨递给香莲,“不过太太这几日都昏睡着,她怕打扰你休息,每次见你在睡着只坐了会儿便走了。报纸么,待会儿看了便收起来。”
大太太就着香莲的手吃了一小块梨,又说:“这几日也别让她出门了,免得听了外头的疯话心里不痛快。”
三姨太点头说晓得了,春桃这时候进来说贺小姐来了,正往程小姐院子里去呢。
大太太拧了眉,老半天没想起来是这贺小姐是哪位,三姨太见状立马补充道:“前些日子还来探望过你呢,个子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哦,是她。”大太太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也越来越低,“陆家的那位生的,我记得几年前差点没了,没想到已经这般大了……”
大太太说着,眼皮逐渐耷拉下来,三姨太托着她的头靠在软枕上,香莲上前来整理被子。
“走吧。”三姨太叹了口气,与香莲一起退出了卧房。
……
程婉宜没有想到贺雨柔会来单独找她,因为在她看来,她与这个千金小姐并没有什么私交。她同白秋棠关系亲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程婉宜并不觉得她们二人能做朋友。
至少,目前不能。
但人既找上门,她也不好冷脸相待。青萝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看了一半的一摞报纸叠起来收好,又去准备茶水和糕点。
贺雨柔很会自来熟,她跨过门槛亲昵地叫着婉宜姐,手里还拿着一盒见面礼。
“上次见面仓促,都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她将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把小巧的檀香扇,以翡翠做扇钉,扇面镂空雕刻缠枝莲,下坠同色楠木珠子,串墨色流苏。“我昨日刚得的,觉得十分衬你,便借花献佛了。”
她将扇子展开,一股幽香扑鼻而来,“你来试试,可喜欢?”
“贺小姐,你破费了。”程婉宜将扇子放回去,如此名贵的见面礼,她不打算收。
谁知贺雨柔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将东西放进她的抽屉,并笑道:“谈钱我可要生气了,我赠礼向来只看合不合适。这几日天气不热,我先帮你收起来,等日头烈起来的时候,能派上大用场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婉宜要是再推辞,便有些不顾及她的面子了。
也罢,她起身从背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方墨来,权当作回礼。虽然价值不如她那把扇子,但也算个无处可买的老物件。
贺雨柔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夸道:“我虽然不懂文墨,但一瞧这墨上的花纹就知道是顶好的东西。”
青萝轻手轻脚将茶水和糕点摆上,两人客套了这么久,也该进入正题了。
“贺小姐今日找我,想必不单单是送这把扇子吧。”
贺雨柔将茶杯捧在手里,用茶盖拨弄着面上的茶叶,似是闲聊一般说:“说来也巧,上回在十里坡,我同你说了一些往事,回家后又反复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来,一时兴起就去了一趟阁楼,想着能不能翻出一些老物件来。”
哐啷一声,茶盖砸在茶碗上,贺雨柔表情生动,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页泛黄的纸来,铺到程碗宜的桌前,用食指点着纸上的内容自说自话道:“我原本还以为是没什么用的废纸呢,结果仔细看了一下才知道,这竟然是从前白姐姐写给周家哥哥的信!”
她咯咯地笑着,甚是天真烂漫。
“我当时就想了半天,这东西怎么会被我收起来,苦思冥想总算是想起来了。原来是我调皮,将这信藏了起来,后来还被周家哥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呢。”
白色的信纸已经泛黄发皱,也不知被遗忘了多少年,上头的字迹都开始有了毛边。程婉宜视线下滑,明明只是想略看两个字,待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字数不多,算上落款的日期不过百来字。但旁人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是怀着怎样的少女心事,她口中的世兄又是对她如何宠溺和迁就。
她不知贺雨柔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她现在十分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看起来友善纯真的小姑娘并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她将信纸调了个头,推回去,面容平静地看着对方,道:“我无疑窥探他们二人的过去,贺小姐还是快些收回去吧。”
“也是。”贺雨柔将信纸叠好,努了努嘴,“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往事还是说与周家哥哥听才得趣呢。”
程婉宜低头喝茶,不发一言。
“我其实觉得,你挺能忍的。”贺雨柔倏地收起了笑容,语调也不似刚刚轻快,“外头的报纸都写成了那样,你竟然无动于衷。”
“我不懂你的意思。”
贺雨柔撑着脑袋看程婉宜,眼里有鄙夷,“你为什么要赖在周家不走呢?你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么?还去学堂读了书,就这么甘愿给人做小?”
程婉宜愣了一下,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贺雨柔呵了一声,道:“纳妾契不过废纸一张而已,如果我猜得没错,周家的户籍上,家属那一栏应该没有你的名字吧?”
旧世界有纳妾文书,签字画押后在族谱上记名。新时代早就推翻了这套流程,娶姨太太无需再写纳妾文书,只需要在户籍身份那一栏登记为家属。
换言之,程婉宜姨太太的身份,并没有法律效应。
程婉宜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个问题。也许是一时忙忘了,也许是登记了但她不知情,也许……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由贺雨柔这个外人对她的事情指手画脚。她起身想让青萝送客,贺雨柔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我还有一个大礼要送你呢,你听完再撵我也不迟。”
程婉宜挣开她的手,冷言道:“没兴趣。”
“若我说,可以帮你安排留学呢?”贺雨柔的脸上逐渐浮起一丝得意,“想必艾琳·伯克已经与你说过,作为旁听生便没有申请国外留学的资格,但那是校内的流程。”
她一边打量着程婉宜的脸色,一边继续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你引荐给教会,再通过教会的名义送你出国深造。你放心,我会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就连你那个丫头,也可以一并带上。”
程婉宜的成绩不错,完全具备留学深造的条件,只是因为旁听生的身份限制,无法通过校内申请的渠道办理留学。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方式,比如她方才说的教会推荐,一样也是个渠道。
而恰好,她在临湾有个老朋友,之前以教会的名义资助过好几个女学生。她若是出面引荐,这件事并不难办成。
程婉宜表情震惊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你别这个表情呀,这事对我有好处,对你也没有坏处呀。”贺雨柔的表情又柔和下来,她歪头看着程婉宜,“你跟他又没有感情,与其在他身边蹉跎年华,当个碍眼的姨太太,不如听了我的安排去那国外生活,你不是喜欢读书么?我便送你出去留学,多好的一件事呀。”
程婉宜终于搞明白了,她这是想让她离开周家,离开周行之。
“因为白秋棠?”
“是的呀。”贺雨柔终于又笑了起来,“你离开了,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啦。”
呵,这是把她当成了阻碍是么。
“可为什么,是出国?”程婉宜不明白,她也可以选择让周行之休了她。
“我觉得这个条件你会喜欢哦。”贺雨柔做思考状,“这样你就能开开心心地离开,白姐姐也不会有心理负担,那我也会很高兴哦。”
她说完扭头朝程婉宜笑了一下,问:“怎么样?考虑吗?”
程婉宜定定地看着她,淡淡道:“若我不同意呢?”
贺雨柔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不答反问:“你不觉得你很碍眼吗?就是因为你的存在,才让他们两人不能重修旧好,白姐姐心地善良,不愿意赶你走,那你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吧?再说了,你做个姨太太有什么好呢?难不成你真的想成为一个深闺怨妇?”
程婉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悖论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贺雨柔,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难堪。
但很遗憾,没有。她仍旧自说自话,完全沉溺在自己的逻辑中,“你若是选择去留学深造,那白姐姐和周家哥哥只见便再无阻碍,白姐姐就可以安心嫁给周家哥哥了,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在我年岁还尚小的时候,他们俩就是全天下最最相配的人了。”她又露出了那副天真的笑容,“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利所有人的好事吗?”
“是……吗?”程婉宜有些麻木地观看着贺雨柔的表演。
“当然。”只见她扬起手掌,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道:“于我而言,了了一个我长久以来的心愿。于你而言,你不是一直向往着可以去更广阔的天地看看吗?眼下不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白姐姐和周家哥哥而言,她们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啊对了,还有周家的大太太。她可是老早就想抱孙子了,白家姐姐身体好,成为周太太后一定能迅速怀上小宝宝。这样,她就可以没有一点遗憾地安心去了。”贺雨柔双手合十放在脸侧,洋溢出一个幸福的微笑,她看着程婉宜,说:“你瞧,这是不是皆大欢喜的选择。”
程婉宜单手撑着桌子,几乎要被眼前的人说服,但心口却好似拧着了一般,抽着痛。
去国外么?
她的视野越过窗去,那墙头上的藤蔓已经生了新的嫩芽,再过不久,它就该爬上屋檐,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白花。
明明去年才修剪过,它却还是朝着它喜欢的方向延展而去,直到挂满整个外墙。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说:“贺小姐,你口说无凭,我要如何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