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选择
树叶开始泛黄的时候,大太太的精神瞧着好了一些,只是不喜欢出门,觉得累。周震山便给她买了一把轮椅,让香莲多推着她到外头晒晒太阳。
程婉宜隔几天便会过来陪她聊天,大太太偶尔会犯糊涂,指着她的肚子问怎么还这么小,然后就会让香莲去赶紧请大夫过来看看,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什么问题。
最开始的时候,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犯糊涂的次数多了,大家也都慢慢接受了。
这时候香莲就会蹲下来解释:“太太,您又糊涂了,程小姐还没怀上呢。”
待过了一会儿,大太太浑浊的眼球动了动,似梦中惊醒一般回过神来。
“瞧我,怎么又糊涂了。”她无奈地笑了两声,香莲忙将话题扯开。
三姨太让程婉宜别往心里去,说太太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把梦里的当成真的了。程婉宜只是安静地笑笑,专注剥着自己手里的橘子。
夜里,程婉宜立在廊下,看着屋檐下空荡荡的燕巢,对青萝说:“我们一起离开吧。”
“去哪儿?”青萝问。
“国外。”
她其实没有想很久,只是刚刚突然之间做出了选择。
从前在峪州的时候,她想着自己是一朵花,或许只需要找个大点的庭院就好了。
但离开峪州后,她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她就想,或许可以是一条藤蔓,攀到最高的屋顶去。后来,她又想,为什么不能是一棵树呢,像冯熹先生那样傲然屹立。
但她忘了,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姨太太,这些梦不过是她作为一个表小姐而诞生的幻想。
而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选择,她为什么要放弃呢?
就像贺雨柔说的,她的离开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包括她自己。
每个人都得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不是么?
她那点微薄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周行之或许对她还有一点贪恋,但年深月久,也该消磨了吧。
今日就算没有青梅竹马的白小姐,以后也会有萍水相逢的王小姐,或者一见如故的李小姐,届时她又怎会甘心被冷落呢。
与其来日痛不欲生,不如今朝挥刀斩乱麻。
阿娘当初抱着她离开父亲的时候,也是这般决绝的吧。只是最终她没能狠下心离开,阿爹哭一哭,哄一哄,她又回去了。
最后变成了房梁上的一根绳子,变成了程家祖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小坟包,阿爹只在坟前哭过一回。第二年,一顶小娇迎进门,那个小坟包早就被人遗忘了。
青萝什么也没问,只道:“小姐去哪儿我去哪儿。”
在秋天到来的时候,云州的炮火终于开始有停歇的意思。白耀祖负伤被白义诚赎回,云州变成了周家的地盘,周围的几个小势力尽数被收割,南北局势渐明。
持续了多年的乱局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阶段,周家崭露头角,成为了南方政权话事人之一,在这场乱世的赌桌上正式有了姓名。
过了几日,一则周白两家有望联姻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而这个时候,程婉宜和青萝正在码头上排队登船。
她们两人皆齐耳短发,身穿蓝色的棉布长裙,在人群中就像两个十分普通的学生。排队等候的时间有些久,不少人聚集在一起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夹带了两句关于周白两家联姻的猜想。
“早这样多好,非得打仗,搞得生意也没得做。”
“他们两家不是本来就是世交吗?怎么一会儿打得你死我活,一会儿又要结成亲家了?”
“打仗的事,谁说得准。今天抢你地盘,明天就握手言和,见怪不怪咯。”
“之前那些报纸上写得难不成是真的?”
几声悠长的鸣笛声打断了人群的嘈杂声,人流开始往舷梯靠近。程婉宜牵着青萝的手,随着蠕动的人群往前走。
眼前的白色的庞然大物一点一点地将人流吞噬得一干二净,随后从船腹最深处吐出来一口气,低沉而绵长。
那是告别的号角。
昌明,周家。
三姨太接过春桃手里的信,看完后慌慌忙忙地去了大太太的院里。
“太太,不好了。”她焦急中被门槛绊了一下,顾不上被甩飞的鞋子,一下扑到大太太跟前,“程小姐、程小姐走了。”
大太太正在喝汤,闻言放下手里的碗,“不是走了有几天了么?”
前些日子,贺家那个小丫头说将人带去临湾玩几天,二柱子不是还跟着的么?
“不是,不是。”三姨太喘了两口粗气,“程小姐留信说要离开周家去国外读书!”她将手里的信递给旁边的香莲,示意她读给太太听,“这信在枕头下压着,我想着她明日要回来,便让罗婆子和春桃收拾一下床铺,谁曾想就看到了这个。”
信上的内容不多,大意是她自知当年入周家是无奈之举,承蒙太太督军照拂,得以在乱世中偏安一隅,腆颜久居。
然近日得知白小姐与大少本该是天赐良缘,因她之故未能再续前缘,她良心难安。如今她已将纳妾契焚毁,周家户口册上也并无她姓名,她便不再为大少之妾室,只愿大少与白小姐举案齐眉。
“太太不必忧心,婉宜恰好得友人推荐可赴海外研学,思虑再三已决定前往。愿太太身体康健,来年定能得偿所愿。晚辈婉宜敬上。”
香莲读完,脸上的讶异之色不遑多让。
她竟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娴静有礼的程小姐竟然会做下如此大胆的事。她这是把大少爷给休了啊!
“糊涂啊糊涂啊!还不快点派人去把她带回来!”大太太被刺激得连连咳嗽,香莲抚着她的心口,三姨太赶紧出去安排人去临湾。
天爷呀,但愿还来得及。
屋里,香莲突然一声尖叫:“太太!”
……
周行之赶到码头的时候,邮轮早就消失在了海天交接的尽头。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鞋子和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胡乱地捋在脑后,露出一张攻击性极强的五官。
他一脚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就往售票处走,陆远舟头晕眼花地跟在他身后,双膝发软。他今日晕车晕得厉害,还没走两步,赶紧到旁边哇哇吐了起来。
胃里的酸水还没倒腾干净,只听得售票处传来一声巨响。他连忙跑进去一看,只见售票口的雕花窗户被砸了个稀巴烂,木头碎屑落了一地,售票员正抱着头在工位上瑟瑟发抖。
周行之一张脸更是黑得吓人,后槽牙死死地咬着,右手往下淌着血,手背上还嵌了几根木头茬子。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脚边碎成两块的怀表,里头嵌着一张单人照,依稀可以看见照片上的人在微笑。
完了。
陆远舟知道,人怕是已经上船了。
“你……”
“查一下那艘邮轮的航线。”周行之沉声问里头的人。
陆远舟眼皮一跳,上前问:“你不会想买票追过去吧?”
周行之没说话,眼睛盯着翻看记录的售票员,陆远舟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将人拽住,声音渐渐变了调子:“航线上的靠岸的国家那么多,你难道要一个一个找过去吗?”
疯了,简直是疯了。
“不然呢?”周行之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到墙上,一把揪住他的领口,“要不是你当初瞒着我,至于老子今天大老远跑过来追人吗!”
陆远舟的脊骨都要被撞碎了,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但也知道这事儿自己确实理亏。要不是当初将贺雨柔的事儿瞒下来,也没有今日这破事儿了。
但如今事已成定局,云州那边刚打下来,在这个节骨眼不可能让周行之如此草率地出国。先不说他们根本就不清楚程婉宜究竟在哪个国家下船,就算知道了,这一来一回的时间至少也要个四五个月,国内变故太多。
而且,这个节骨眼,他要是出国,基本可以说是死路一条。可能不仅没办法找到程婉宜,还有可能将命丢在国外。
“你冷静点。”陆远舟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她既然没有按照贺雨柔的安排离开,肯定是有其他人帮忙。”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帮忙的人,而不是跟他在这里摔跤。
周行之的眼里还喷着火,闻言顿了一下,将人从墙上放下来,只是那脸依旧臭着,烦躁堆积在眉间。这时售票员颤巍巍地举起了手,递过来一本册子,上头记录着邮轮的航线图。
此时停在街边的军车后座传来两声咳嗽音,贺雨柔慢慢睁开双眼,一身冷汗将她的头发和衣衫都浸透了。周行之持枪抵着她脑袋的一幕重现在她的脑海里,她顿时骇然地打了个冷战,胸腔里的心脏开始狂跳。她揪住胸口似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从手心里漏出来又流到衣服上,一滴又一滴,仿佛绽放在胸口的红玫瑰。
下一秒,车门被暴力拉开,她被拽下车,头磕在地上撞得她眼睛发黑。待她适应了光线,便看到了周行之放大的脸。
她顿时失声尖叫,拼命地蠕动着身体往后缩,像一尾溺水的鱼在按上扑腾。下巴被对方强制捏住,力道大得仿佛能徒手捏碎她的下颌骨,她眼中的魔鬼开始说话。
“挑拨离间好玩么?”下巴的疼痛加剧,她开始无意识颤抖,齿缝里全是血,她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你最好祈祷她能活着回来。”
车轮声渐渐远去,贺雨柔躺在地上抽搐着,嘴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方才围观的人群逐渐像她聚集,将她围成了一个圈。
心脏跳动的声音敲击着她的耳膜,她听不见人群的窃窃私语,只呆愣愣地看着天空直至视野完全模糊。
“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