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在一个普通的周末,程婉宜重新登上了临湾的码头,她谁也没告诉,只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从舷梯上走下来。
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被青萝打理成漂亮的卷发,再搭配一顶贝雷帽,看着像广告牌上捧着商品的时尚女郎。
回程的路上总有搭讪的,她总是浅笑着拒绝,自信又大方。有人猜测她是留洋归来的富家千金,有人猜测她是度假归来的电影明星。
不过这些讨论都没能让她停下脚步,她目不斜视匆匆穿过人流,在门口挑选了一个人力车夫。
“火车站。”
昌明的风景依旧,只是比之前多了两栋高楼,百货商场也扩大了一些,街边的店铺好似换了几家,但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过是更换了几块招牌。
程婉宜下车后没有去旅馆,而是先去了圣约翰女校。
艾琳校长惊讶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给了程婉宜一个大大的拥抱。
“哦亲爱的,你简直……”艾琳校长搬出了一个她最近新学的成语,“脱胎换骨。”
“当然。”程婉宜笑着与她贴面:“五年未见,您依旧光彩夺目。”
艾琳大笑了两声,十分受用。她从桌子上拿过来一本国外的杂志,内页是一出舞台剧的剧照,下面有各个参与人员的名字,其中有一个署名叫yvonne(程婉宜),是这出舞台剧的编剧之一,主笔是安德烈·加尼耶。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入学拍的大头照也被附在了编剧介绍那一栏,黑白配色,五官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是一张纯正的东方面孔。
“杂志刚到一个礼拜,我想你还不知道。”艾琳指着标题上写着的‘金面具奖’递到程婉宜面前,“我真是不敢相信,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惊喜。”
获奖的时候,程婉宜正在船上航行,临走的时候安德烈还有些惋惜,说真希望庆功宴的时候她也在。当时她还以为安德烈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程婉宜一时有些动容,她抚摸着自己的照片和名字,脑海里想的是深夜无数次的修改和推翻,以及那本贴满了标签的笔记本。
她亲手种下的苹果树,终于长出了第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新成立的圣光大学正好缺一位戏剧老师。”艾琳将一封推荐信推到她的面前,“或许你有这个兴趣。”
下课铃声响起,程婉宜将信封收下,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冯熹的办公室。
对于她的到来,冯熹微微一愣,倒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早就猜到她会回来。而且回来也好,经常访问她家的讨厌鬼终于可以消停了。
“青萝呢?”
“她结婚了。”
冯熹终于露出了堪称惊喜的表情,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新物种似的,“她怎么结的?”
不怪她惊讶,实在是因为青萝给她的印象就是一个成天只知道小姐长小姐短的小丫头,一副蒙昧未开的模样。
程婉宜略想了想,说:“就……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青萝的丈夫是凯瑟琳太太的小儿子,每次青萝去给凯瑟琳太太做造型设计的时候,他总是在旁边弹钢琴或者拉小提琴。
青萝一开始非常不能理解,只觉得他在捣乱,后来不知怎么,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跟她厨房里下锅的螃蟹一般,晚上还钻进她的被窝里说她好像得了绝症,心一直砰砰砰的,吵得她睡不着。
后来,两个人开始谈恋爱,凯瑟琳太太也十分喜欢这个小姑娘,往她的手上戴宝石戒指,最后都戴不下了。半年前两位有情人终于在古堡举行了婚礼,那天的场景她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青萝笑得很甜。
“不过送我离开的那天,她拉着我的衣服哭得稀里哗啦的。”程婉宜笑笑。
“那你呢?”冯熹冷不丁地提问,“这次回来是有什么想法?”
笑容停在脸上,程婉宜低头看着鞋尖,道:“回来看看。”
“只是看看?”冯熹神秘地笑了一下,“我跟你打个赌,他最迟今晚就能知道你在哪儿。”她又扫了一眼她脚边的小箱子,“你也别想着去旅馆住了,反正也是浪费钱。”
程婉宜蹭得一下就脸红了,又变成了以前那个有些别扭的闺秀,不停地搓着手指。
“你家不能住么?而且我都没跟任何人讲我回来的事情,他又怎么会知道……”
冯熹呵了一声,道:“如今临湾是周家的地盘,码头哪天停靠哪些邮轮他比谁都清楚,那码头外面的人力车夫,你猜有没有他的人?”
还有她家楼下,平白多了几个可移动摊位,早上卖早点,白天卖阳春面,晚上轮班卖馄饨。多好,现在她足不出户就能免费吃上一日三餐,家里的厨房都许久没开火了。
“就等着抓你呢。”冯熹说,“你也别打算走了,他有办法让你买不着船票。”
程婉宜一时无言。
当初她前脚刚到国外没多久,就收到了冯熹的第一封信。
信上说周白两家根本没有指腹为婚,周行之和白秋棠也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他受苏秉文所托,照拂一二,绝对不是贺雨柔说的郎情妾意,她给你看的那封信也是她模仿的白秋棠的笔迹乱写的,你千万不要相信。他这辈子只中意过一个女人,那就是你程婉宜。而且身与心早就全部交付给你了,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若有半字虚言,他便肠穿肚烂而死。
这信上的笔迹虽然是冯熹的,但这语气一看就知道是周行之转述的。
程婉宜看完信之后辗转反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相信了信中所说,但她刚刚进入大学正式学习,不想半途而废,就这么回去。
况且那张纳妾契都烧了,她的名字也不在周家的户口册上,难不成还要继续回去当姨太太么?
她不愿意了。
于是她深夜提笔,回信道: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志在学业,无暇旁顾。至于去留,尚未成算——或归故土,或留异邦,俱是未定之数。故人不必悬望,天地辽阔,若得重逢,自当重逢;若无缘,亦不必强寻。
信寄出后,周行之是否会勃然大怒她不得而知,只是自那以后,像这样口吻的信,她再未收到过了。
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程婉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他……没另娶么?”
冯熹看她一眼,说:“周太太确实没有,至于其他的么,你还是亲口问他吧。”她走到门口捞了大衣穿上,“今儿夜校我有课,你一起么?正好有个故人你一定想见一见。”
程婉宜面露疑惑,冯熹卖着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现在夜校那边都是她在统管,你别说,做得有模有样的。”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
夜校还是在杂色巷里,不过程婉宜有些认不出了。
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歪七八扭的房屋被尽数拆除,占道搭建的棚子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巷子里还重新规划了一条商业街道,从前东一块西一块的小商铺现在全部都搬到了这里,居住区也重新规划了一遍,迷宫一般的小巷子变成了棋盘上的纵横交错,瞧着比以前干净整洁不少。
女工夜校也由原来的小棚子变成了现在初具规模的几间大教室,桌椅板凳齐全,最主要的是,学生越来越多了。
周漱玉正伏在课桌上批改学生的练字帖,听见窗户笃笃笃地响,擡头便愣住了。
程婉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嫂嫂,你好狠的心啊。”
一说完这句话,周漱玉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流。
她的麻花辫变成了手推波,脸颊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由一个青涩的少女蜕变成了知性的女青年,眼底虽有一层乌青,但眼眸中的光彩仍似从前。
她抽噎着,拉过眼前人的手,“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你竟一声不吭跑去了国外,我还说这些年你怎么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了,还想着回来的时候找你算账,结果你倒好,说走就走,连个地址都没留,没良心的,亏我还日日挂念你。”
她越说越大声,“你将我大哥休了就休了,怎么还带连坐的呢?竟如此狠心,一封信都不给我寄,我再也不和你好了。”
话虽这么说的,但手却牢牢地牵着程婉宜,生怕她跑了似的。
程婉宜认错态度极好,她抹了一把眼泪道:“是我的错,当初我走得匆忙,忘了记下你在国外的地址,否则定要日日写信骚扰你的。”
周漱玉嘟着嘴:“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原谅你。”
“好好好,不原谅不原谅,该打该打。”程婉宜捧着周漱玉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招呼,惹得对方噗嗤一笑,便也算一笑泯恩仇了。
大太太去世后,三姨太便给周漱玉写了一封信,她收到信再赶回来也是八个月后了,原本是想趁这次回来的机会将三姨太一并带走,但三姨太似乎并不愿意。
无奈之下她只好独自返回国外,拿到毕业证后又回来置业,如今在一所小学当围棋老师,空闲时间便到夜校帮帮忙,不知不觉便将夜校的工作做成了本职工作。
没办法,围棋的学生越来越少,昔日的围棋社团早就被其他社团取缔了。
庄白师兄去了北边发展,没什么音讯。陶少爷去年年底才添了儿子,今年媳妇儿又怀上了。徐宗汉终于追到了唐颂,两人正环游世界中。于小楼继承了自家的面馆,下棋的时间也少了。吴唤儿去年拿到了国外留学的名额,下半年便远赴海外了。
周漱玉靠在程婉宜肩头,叹了一口气:“江山犹是,昔人非。”
程婉宜安慰她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不说这些了。”周漱玉突然坐直了,“你且与我说说,往后我还能再叫你嫂嫂吗?”
这天下的筵席要散她管不着,但家里的筵席有的人可不想散。
不待程婉宜回答,一辆军用汽车直接开进夜校,两个车前灯打在窗户上,让原本有些昏暗的办公室内顿时亮如白昼。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前车胎几乎要撵上了阶檐。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长筒靴的长腿撑到地上。
冯熹靠在柱子上,冲着室内怪声怪气地哎哟了一声。
“来抓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