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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一个人的珍藏
  邵安出生后的第二周,蔺骁开始尝试独立给她洗澡。
  他把婴儿浴盆架在厨房的台面上,调好水温,用手肘试了好几遍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把脱光衣服的蔺安放进去。
  邵安一接触到温水,先是愣了一下——她的小手猛地攥紧,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种新的认识。
  然后她忽然绽开了一个笑——那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笑,不是那种新生儿无意识的嘴角抽动,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泽的、像是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的笑。
  蔺骁蹲在浴盆前,浑身都湿透了——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邵安的后背,另一只手极轻地往她身上撩水,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邵安的笑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邵煜霖!”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邵煜霖从楼上跑下来:“怎么了?!”
  蔺骁蹲在浴盆旁边,浑身是水,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她笑了。她刚才真的笑了。”
  邵煜霖快步走过来,蹲在浴盆的另一侧,看着水里那个正在扑腾小腿的小家伙——她已经不笑了,正在专心地啃自己的一只拳头,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但她确实笑了。
  邵煜霖看着蔺骁那张被水溅湿的、却带着一个明亮到几乎不真实的笑容的脸,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嘴角。
  “我看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她会越来越爱笑的。”
  蔺骁低头看着浴盆里的邵安,然后又擡起头来看着邵煜霖,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说:“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邵煜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擦掉蔺骁鼻尖上挂着的一滴水珠。
  “我也是。”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邵二带着丞川从京城飞到了海市。
  他们是提前打过招呼的——邵二说“我哥的闺女出生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这像话吗”,然后就直接订了机票,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留给邵煜霖。
  邵二和丞川到的时候是周六上午。
  邵二一进门,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冲着婴儿房去了——他站在婴儿床前,低头看着里面那个正在睡觉的小家伙,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邵煜霖,表情是邵煜霖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复杂的、交织着惊奇和恍惚的表情。
  “……哥。”邵二说,声音有些奇怪,“她好小。”
  邵煜霖站在他旁边,看着婴儿床里的小生命:“你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
  邵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经常用来打游戏、敲键盘、和丞川一起做饭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在婴儿床边站了很久——久到邵安睡醒,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长得和她爸爸有几分相似的叔叔。
  邵安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邵二,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吐了一个奶泡。
  邵二低下头,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小小的奶泡,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
  “……她长得像你。”他对邵煜霖说,声音有些闷,“像你小时候。我在咱家的老相册里见过。”
  邵煜霖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婴儿房门口的蔺骁——蔺骁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叔侄俩,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邵煜霖觉得,这个家,终于在这间浅蓝色的房间里,完整了。
  五月底,邵安的体重从出生的六斤二两增长到了九斤八两。
  她的脸开始变得圆润起来,原本皱巴巴的皮肤舒展开来,变得白嫩而光滑。
  她的头发也从一层浅淡的绒毛长成了软软的黑发,在头顶翘起一小撮,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蔺骁每天都会给她拍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一个名为“邵安·第一年”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已经有了将近四十张照片——有她睡着时嘟着嘴的,有她吃奶时皱眉头的,有她被逗笑时露出粉色牙床的,有她趴在他胸口上、小脸压得扁扁的、睡得口水横流的。
  他不发朋友圈,也不给除了邵煜霖以外的任何人看。
  那些照片,是他一个人的珍藏。
  六月的一个晚上,蔺骁和邵煜霖第一次把蔺安留在家里,两个人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小面馆吃晚饭。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蔺骁忽然说想去吃一碗热汤面,邵煜霖就陪他去了。
  “栖迟”里装了婴儿监控器,手机屏幕上能实时看到蔺安在婴儿床里睡觉的画面,蔺骁每隔几分钟就要低头看一眼手机。
  邵煜霖看着他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她很好。你才出来了不到二十分钟。”
  蔺骁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画面里,邵安侧着头睡得正香,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搭在床单上,手指微微张开着。
  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然后他放下筷子,又拿起了手机。
  邵煜霖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笑他。
  因为他自己的手机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也时不时地扫一眼那个监控画面——那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画面,像是他们的心脏在另一个房间跳动的回声。
  他们匆匆吃完那碗面,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结账走人了。
  回到“栖迟”的时候,邵安还在睡,姿势和他们离开前一模一样——侧着头,一只手伸在外面,睡得毫无防备。
  蔺骁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太紧张了?”
  邵煜霖站在他身后:“不是。”
  蔺骁转过头看他。
  邵煜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不是紧张。你是在乎。”
  蔺骁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黑暗中,在婴儿夜灯那一点微弱的暖黄色光线下,轻轻握住了邵煜霖的手。
  那个夏天,“栖迟”的院子里,蔺骁种下的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粉色的、白色的、深红色的,在阳光下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整个花圃。
  邵安的婴儿床被推到窗边的时候,她会睁着大眼睛,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花,偶尔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像是音节又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蔺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觉得,她说的一定是很好很好的话。
  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笑。
  邵安满两个月的那一天,蔺骁在育儿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你笑了七次。第一次是在早上六点,我抱你起来换尿布的时候;第二次是上午九点,你躺在摇椅上看天花板上的光影;第三次是在下午,你爸爸下班回来,你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开始笑——你还没看见他,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你认得他了。”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婴儿房的书架上,和那本已经翻旧了的《新手父母指南》并排立在一起。
  窗外,六月的海市已经彻底入了夏。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透光,像是一层薄薄的绢帛。
  蔺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花,又回头看了看婴儿床里正在啃自己拳头的蔺安。
  她的头发比出生时长了不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在头顶形成一个微妙的旋。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了,会追着人的脸移动,会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的光影发呆,会在蔺骁靠近的时候——在他还没有伸出手之前——就提前露出一个无牙的笑容。
  那个笑容,总是让蔺骁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满地塞住了。
  “安安,”他弯下腰,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你满两个月的日子?”
  邵安趴在他肩上,含着一只拳头,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啊”又像是“唔”的声音。
  蔺骁把这个声音当作回答。
  “嗯,”他说,“我也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那天傍晚,邵煜霖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六寸的蛋糕。
  白色的奶油表面抹得不那么均匀,边缘有几处明显的刮痕,顶部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邵安·两个月”。
  邵煜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蛋糕,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没有立刻说话。
  蔺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一片面粉印,手里还拿着一个裱花袋:“……我裱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所以那几个字写得不太好。味道应该没问题,我试过了。”
  邵煜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从那个蛋糕移到他沾着面粉的下巴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蛋糕的?”
  “上周。”蔺骁放下裱花袋,走过来,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个不太完美的作品,“网上看了几个教程,试了三次。前两次都塌了,这个是唯一一个没塌的。”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重要的事实。
  但邵煜霖知道——蔺骁说的“试了三次”,意味着他可能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烤箱研究了三个晚上,意味着他可能在失败之后查了无数个原因分析帖,意味着他一遍一遍地调整配方比例、烤箱温度、打发时间,直到做出一个他认为“可以了”的蛋糕。
  邵煜霖低下头,看着蛋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邵安·两个月”。
  她还不识字,还不懂什么叫“庆祝”,甚至连蛋糕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但蔺骁还是为她做了。
  因为对他来说,她生命里的每一个日子,都值得被好好标记。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坐在婴儿房里——蔺骁抱着邵安,邵煜霖端着那盘切好的蛋糕,用小勺刮了一点点奶油,凑到邵安嘴边。
  邵安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勺子,用力地嘬了两下。
  蔺骁和邵煜霖同时笑了起来。
  邵安听到他们的笑声,吐出了勺子,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音调的笑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串被风吹响的小铃铛。
  蔺骁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邵安的襁褓里,很久没有擡起来。
  邵煜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轻轻按在蔺骁的后颈上。
  “她笑了。”邵煜霖说,“她在对你笑。”
  蔺骁擡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带着一个明亮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弧度:“……我听到了。”
  那晚邵安睡着之后,蔺骁和邵煜霖坐在三楼的露台上。
  六月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青草的气息,轻轻拂过露台上那几盆刚刚开始抽新枝的月季。
  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点,在水波中轻轻晃动着。
  蔺骁靠在藤编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花茶,看着夜空。
  海市的夏天,夜空不算太清澈,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最亮的星,但今晚的月亮很好——不算太圆,但足够亮,将整条河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煜霖。”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邵煜霖侧过头看着他。
  蔺骁的目光没有从夜空中移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消化好的事:“我梦到她长大了。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院子里那些月季前面,手里拿着一朵掉下来的粉色的花,跑过来递给我。”
  他顿了顿。
  “她说:‘爸爸,送你。’”
  蔺骁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他停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中的水面映着月光,轻轻晃动着。
  “我在梦里蹲下来接那朵花的时候,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然后我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真的。她真的在这里。她不是梦。”
  风吹过来,露台上的月季叶子沙沙作响。
  邵煜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蔺骁的方向拉近了一些,然后在黑暗中握住了蔺骁的手。
  七月,邵安学会了翻身。
  那天蔺骁正在客厅里接一个工作电话,他把邵安放在爬行垫上,让她仰面躺着看头顶的挂饰。
  电话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到邵安正趴在爬行垫上,两只小手臂撑在身体两侧,头努力地擡起来,嘴巴里发出“嗯——嗯——”的用力声。
  她翻过来了。
  从仰卧翻到了俯卧。
  蔺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稍等一下”,然后握着手机蹲了下来,看着爬行垫上那个正在努力擡头的、脸憋得通红的小家伙。
  “好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激动,“你刚才翻过来了。你看到了吗?你翻过来了。”
  邵安擡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流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然后“啪”地一下,又翻了回去。
  蔺骁笑出了声。
  他挂了电话,把邵安重新抱起来,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你才三个月就会翻身了。你是个小天才。”
  邵煜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蔺骁正抱着邵安站在客厅中央,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你这么高兴?”
  “她翻身了。”蔺骁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刚见证了一个奇迹,“刚才她自己翻的,我没有帮她。”
  邵煜霖走过去,低头看着蔺骁怀里那个正在啃自己手指的小家伙,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说:“才三个月就会翻身了,确实很厉害。”
  蔺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你也承认了吧”的得意。
  邵煜霖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