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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永远在一起
  八月中旬,邵安的百日。
  温婉提前一周就从京城赶了过来,带了两大箱东西——有她亲手织的小毛衣、小袜子、小帽子,有她去雍和宫求的长命锁,有她从老字号买的银手镯,上面刻着平安如意四个字,还有一整套她用了一个月时间亲手缝制的百家被——用一百块不同花色的小碎布拼成的,每一块布都是她从不同的布料市场一块一块挑回来的。
  蔺骁接过那床被子的时候,手指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停了一下。
  针脚很密,很匀,每一道线都走得稳稳当当的,没有一处跳线或歪斜。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说:“妈,这得缝多久?”
  温婉正在沙发上抱着蔺安逗她玩,听到蔺骁叫她“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这是蔺骁第一次叫妈。
  不是“温姨”,不是“阿姨”,是“妈”。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抓她衣领的小家伙,没有让眼里的热意涌上来。
  “……没多久,”她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顺手就缝了。”
  蔺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床百家被叠好,放进了蔺安的小床里。
  邵哲这次没有来京城。
  但他托温婉带来了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印章,是邵家祖宅那扇大门的纹样。
  蔺骁在婴儿房的书桌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
  邵哲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硬朗有力,笔画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弯折:
  “小蔺:
  安安的百日,我本应亲自来。
  但我这把年纪了,来回奔波,反而给你们添麻烦。
  替我抱抱她。
  她姓蔺,也姓邵。
  这两姓,都是她的家。
  ——邵哲”
  蔺骁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已经装得很满,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皮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了它。
  下午,邵二和丞川也赶到了。
  邵二一进门,直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几乎和他上半身一样宽的玩具熊,往婴儿房走去:“安安!二叔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婴儿房门口卡住了。
  因为邵安正躺在摇椅上,手里攥着温婉给她做的一个布偶小兔子,正专注地研究那只兔子的耳朵。
  她穿着温婉织的那件浅粉色的小毛衣,脚上套着蔺骁买的那双粉白色的小兔子鞋,整个人像是一颗被包裹在粉色云朵里的小汤圆。
  邵二在门口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跟在他后面的邵煜霖,表情复杂:“……哥,她怎么越来越好看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好看。这才过了多久?”
  邵煜霖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她每天都在长大,你隔几个月才来一次,当然觉得变化大。”
  “不是,我的意思是——”邵二抓了抓头发,“她长得也太快了吧。我记得上次她还那么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现在怎么…这么有个人样了?”
  丞川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摇椅上的邵安,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开口:“她长得像你们俩。”
  邵二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什么叫像他们俩?她是我哥的孩子,当然像——”
  “不是。”丞川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邵安身上,“她笑的样子像煜哥。她发呆的样子,像蔺哥。”
  婴儿房里安静了一瞬。
  蔺骁站在门口,听到丞川这句话,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邵煜霖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邵安躺在温婉的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眼皮一垂一垂的,像两扇沉重的、镶着长睫毛的小窗帘。
  邵二坐在沙发另一头,用一种难得的安静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丞川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也落在那个正在入睡的小身影上。
  邵煜霖站在窗边,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看邵安,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邵二忽然说:“哥。”
  “嗯。”
  “我决定了。”
  邵煜霖转过头看着他。
  邵二坐直了身体,看着邵煜霖的目光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我要把京城那边的工作辞了。我想搬到海市来。”
  邵煜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邵二那张带着少年气的、此刻却异常笃定的脸,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邵二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的丞川,然后擡起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稳的确定。
  “因为我想离你们近一点。丞川也喜欢海市——上次来的时候他说,这边的空气比京城好,海也好看,住在这里好像没那么容易做梦了。”
  他没有说丞川做什么梦。
  但邵煜霖知道。
  “我想在安安长大的时候,能经常看到她。不是一年见两三次的那种。我想她以后长大了,提起二叔的时候,是真的认识我,不是只在一张全家福里见过。”
  那一夜,邵煜霖在自己的房间里,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远处的海。
  蔺骁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
  他没有问邵煜霖在想什么,只是走过去,从背后伸出双臂,环住了邵煜霖的腰。
  他湿漉漉的头发蹭在邵煜霖的后颈上,带着洗发水的清冽气味。
  邵煜霖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在蔺骁的怀抱里放松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蔺骁。
  我有一种感觉。
  一切……好像真的都好起来了。
  ”
  蔺骁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闭上眼。
  “……嗯。”
  九月,邵安学会了用手抓东西。
  她最先抓住的,是蔺骁的一根手指。
  那天蔺骁坐在婴儿房里陪她玩,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面前,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住——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跑掉一样。
  蔺骁低头看着她握着自己手指的那两只小手——它们那么小,小到他的手掌可以把它们完全包住。
  但她的力气却比他想的大得多,她抓着他,像是在——我抓住你了,你不许走。
  蔺骁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她抓着,坐了很长时间。
  十月,邵安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更多的声音。
  “啊——”“咿——”“呜——”各种奇怪而可爱的音节从她的小嘴巴里蹦出来,有时候她会对着一件玩具说上半天的话,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
  蔺骁会坐在她旁边,认真地听她说话,偶尔回应一句:“真的吗?”“然后呢?”“哦,是这样啊。”
  邵煜霖有一次从书房里出来,走到楼梯口,听到蔺骁和邵安在客厅里“聊天”的声音——蔺安发出一连串没人能听懂的咿呀声,蔺骁就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回应着她,好像他真的能听懂她说什么一样。
  邵煜霖站在楼梯上,没有走下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那些毫无意义却又充满意义的、属于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生命的声音,和他爱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客厅里飘上来。
  他靠着楼梯扶手,闭上了眼睛。
  他想把这个声音,记一辈子。
  十一月,海市入冬了。
  河边的风吹过来已经带着明显的寒意,院子里的月季进入了休眠期,蔺骁给它们修剪了枝条,盖上了一层防寒布。
  邵安已经会坐了。
  她坐在婴儿房的爬行垫上,身后靠着一个u型的护颈枕,面前摆着几个色彩鲜艳的软胶积木。
  她伸出手,笨拙地抓起一块积木,然后放下来,然后又抓起另一块,再放下来——像是在进行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蔺骁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块积木,放在她的积木堆上:“你看,可以叠起来。”
  邵安看着他叠上去的那块积木,沉默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把把它推倒了。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蔺骁,露出一个带着四颗小米粒一样乳牙的笑。
  蔺骁看着她那个坏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小坏蛋,”他说,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邵安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又伸出手,把另一块积木也推倒了。
  推完之后,她擡起头,又看着蔺骁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小小的、狡黠的光,像是在说:我就喜欢看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那天晚上,蔺骁对邵煜霖说:“我觉得她以后的性格会比我们两个都强。”
  邵煜霖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擡:“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今天推倒了我叠的积木,然后对我笑。”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她很享受这个过程的乐趣。这是天生的。不是学的。”蔺骁的语气十分笃定,“她遗传了你的脑子,和我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固执?”
  “——行动力。”
  邵煜霖终于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你的行动力,就是把她爸爸叠了半天的积木一把推倒?”
  蔺骁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精准打击,不拖泥带水。”
  邵煜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二月,邵安半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襁褓里、仰面看着天花板的小婴儿了。
  她可以自己坐着玩二十分钟,可以熟练地抓起身边的玩具,会主动伸手要人抱,会在看到熟悉的面孔时提前露出笑容。
  她开始吃辅食了——蔺骁买了辅食机、蒸锅、研磨碗、矽胶围兜、分格储存盒,把厨房的一整层柜子都腾出来放她的东西。
  第一次喂她吃胡萝卜泥的时候,蔺骁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上谈判桌。
  他把胡萝卜蒸熟、打泥、过筛,反复确认温度和细腻度,然后舀了一小勺,送到邵安嘴边。
  邵安张开嘴,含住勺子,尝了一口。
  她皱起了眉头。
  她歪着头,把胡萝卜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新东西的味道。
  然后她咽了下去,张开嘴,发出“啊”的声音——还要。
  蔺骁松了一口气,又舀了一勺。
  那天晚上,他在育儿日记里写道:
  “第一次吃辅食。胡萝卜泥。吃了八勺。没有过敏反应。她好像很喜欢。嘴角沾到了一点,看起来像一只小花猫。”
  一月底,春节又到了。
  今年邵哲和温婉从京城飞来了海市。
  邵二和丞川没有回京城——他们一个月前已经正式搬到了海市,在离“栖迟”不到两公里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套带小院的公寓,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邵二说,等春天的时候,要在这棵桂花树下给丞川搭一个吊床。
  年夜饭是在“栖迟”吃的。
  蔺骁和温婉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忙——冷盘、热菜、汤羹、点心,摆了满满一长桌。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盘红烧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丝,冒着热气。
  邵安坐在婴儿餐椅里,面前摆着一小碗南瓜泥和几块蒸得软烂的胡萝卜条。
  她已经可以自己用手捏起食物往嘴里送了,虽然有一半都掉在了餐椅的托盘上,但她吃得很认真,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邵哲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话依然不多。
  但他的目光,好几次落在邵安身上。
  他看着她用沾满南瓜泥的小手抓起一根胡萝卜条,塞进嘴里,啃了两下,然后又把它拿出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困惑为什么它变短了。
  他看着蔺骁俯身过去,用湿毛巾轻轻擦掉她手上的南瓜泥,动作温柔而耐心。
  他看着邵煜霖坐在蔺骁旁边,在蔺骁给邵安擦手的时候,顺手把他杯子里凉掉的茶换成了热的。
  邵哲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
  但他喝下那口酒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邵安忽然对着餐桌的方向,清晰地发出了一声:
  “爸——爸——”
  餐桌上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蔺骁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邵安。
  邵安正看着他,嘴里还在嚼着一根胡萝卜条,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咽下去,然后又说了一遍:“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