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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她好可爱
  从医院回到“栖迟”,已经是四月十九日的傍晚。
  出租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夕阳正从河对岸的柳树梢头沉下去,将整条河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色。
  蔺骁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从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浅粉色的婴儿提篮——提篮里,蔺安裹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襁褓,戴着一顶白色的针织小帽,睡得正沉。
  邵煜霖从另一侧下车,拎着两个大包——一个装着医院开具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和新生儿筛查报告,另一个塞满了李雯塞给他们的奶粉试用装、尿不湿样本和一本厚厚的《新手父母指南》。
  他站在“栖迟”的门前,看着蔺骁提着婴儿提篮的背影——蔺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一样谨慎,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紧紧握着提篮的把手,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东西。
  邵煜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很多年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一个人的脊背,只有在背负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时,才会变得柔软。”
  他低下头,拎起两个包,跟在蔺骁身后走进了门。
  客厅里还维持着他们离开前的样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薄的灰尘;
  沙发上搭着蔺骁出门前随手扔上去的一件外套;
  窗台上那盆茉莉花蔫了两天,叶子微微卷曲着,像是也在等待。
  蔺骁没有顾上这些。
  他把婴儿提篮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然后蹲下来,解开提篮上的遮阳罩,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还在熟睡的小脸。
  她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牙床;
  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像是一只投降的小青蛙。
  蔺骁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她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
  她没有醒,只是皱了皱小鼻子,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陌生的气味,然后又放松下来,继续沉沉睡去。
  蔺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邵煜霖把两个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站在蔺骁身边,低头看了看提篮里的小家伙,然后说:“她是不是饿了?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她已经睡了快三个小时了。”
  蔺骁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该喂了。李雯说新生儿两到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不管醒没醒。”
  他说完站起来,快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从中层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那排母乳——刘薇在孕晚期提前储存了一批捐赠母乳,经过严格的消毒和检测后,分装在密封的储奶袋里,整整齐齐地码在冷冻层,每一袋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容量。
  蔺骁取出一袋,按李雯教的方法——把储奶袋放在温水中缓慢解冻,轻轻摇晃均匀,然后倒进提前消毒好的奶瓶里,滴了几滴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执行一套他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
  邵煜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他试温度时专注的眼神,看着他倒奶时生怕洒出一滴而放慢的动作。
  “你可以的。”邵煜霖忽然开口。
  蔺骁的手顿了一下,擡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学什么都很快。”邵煜霖说,“而且你在这件事上,比学任何事都认真。”
  蔺骁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温好的奶,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希望她也能觉得我可以。”
  邵煜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走过去,从蔺骁手里接过那瓶奶——他的手指掠过蔺骁的指尖时,多停留了一秒。
  “走吧,”他说,“去喂她。”
  婴儿房里,邵安醒了。
  她躺在婴儿床上,睁着那双又圆又亮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偶尔踢一下小腿,像是在试探这个新世界的边界。
  蔺骁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抱一枚定时炸弹。
  他的左手臂托着她的后颈和头部,右手臂托着她的腰和臀部——这个姿势他对着婴儿模型练过不下三十次,但当他怀里换成了一个真实的、柔软的、温热的小生命时,他的手臂僵住了。
  “她的手好软……”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我都不敢动。”
  邵煜霖站在他旁边,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抱孩子的角度:“你放松一点,她不会碎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碎?”蔺骁擡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极其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的骨头都还没长硬,她的脖子都还立不起来——”
  “蔺骁。”邵煜霖打断了他,“你在商场谈判的时候,面对几千万的单子,手都没有抖过。”
  蔺骁愣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吧唧嘴的小家伙,“那个输了可以重来。这个——”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个输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邵煜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蔺骁抱着孩子的那只手臂。
  “你不会输的。”他说,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因为你会比任何人都在意她。这比什么都重要。”
  蔺骁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正在努力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抱着邵安在婴儿房的摇椅上坐下来——那是他一个月前亲自去家具店挑的,原木色的框架,浅灰色的坐垫,可以前后轻轻摇晃,角度刚刚好。
  他把奶瓶的奶嘴凑到蔺安的嘴边。
  她先是用舌头试探性地顶了顶,然后像是忽然识别出了这是什么,张开小嘴,一口含住奶嘴,开始用力地吸吮起来。
  蔺骁低头看着她吃奶的样子——她的腮帮子鼓鼓的,一鼓一鼓地动着,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忙忙碌碌地储存过冬的粮食;
  她的眉头偶尔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会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再继续埋头苦干。
  蔺骁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泡在温水里,慢慢涨大,慢慢变软。
  邵煜霖站在摇椅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蔺骁低头看孩子的侧脸,看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手,那只平时握笔签名、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尽温柔的角度托着一个奶瓶。
  他没有说话,但他拿出手机,悄悄地拍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洒进来,给婴儿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浅蓝色的墙上映着摇椅的影子,蔺骁低着头,邵安躺在他怀里,小手搭在奶瓶上,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邵煜霖看着自己拍下的那张照片,放下了手机。
  他想,这张照片,他会存一辈子。
  第一晚,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
  邵安似乎不太适应新环境。
  白天她在提篮里睡得安稳,一进入夜晚,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不是医院里那个有恒温恒湿和持续白噪音的观察室,这是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新气味、新声音、新触感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哼哼唧唧的小哭,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大哭——她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小拳头紧紧攥着,两条小腿拼命蹬着襁褓,哭声尖锐而响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她极度的不安。
  蔺骁和邵煜霖轮流哄她——换尿布、喂奶、拍嗝、抱着走动、唱歌、开白噪音——他们学过的、听过的、看过的安抚方法都试了一遍,没有一样奏效。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依然不肯停下来。
  蔺骁抱着她在婴儿房里来回走动,已经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的手臂酸了,后背也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她放回婴儿床上。
  他只是抱着她,一边走一边用一种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里——你只是还不习惯,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她能不能听懂。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说这些话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凌晨一点十五分,蔺安终于哭累了。
  她的哭声渐渐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变成了细微的哼哼,最后,她靠在蔺骁的肩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蔺骁感觉到她那颗小小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的脖颈上,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怕吵醒她。
  邵煜霖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他看到蔺骁僵站在房间中央,肩上趴着那个终于睡着的小人儿,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定格的雕塑,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站在蔺骁面前,伸手轻轻拨开蔺骁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一缕头发。
  “你去沙发上坐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来抱她。”
  蔺骁摇了摇头:“我怕一动她就醒了。”
  “那你就一直这么站着?”
  蔺骁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那个小小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很软很细,在夜灯暖黄色的光线下,像是一层薄薄的绒毛。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站着也行。”
  邵煜霖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劝,而是从旁边拖过来一把椅子,放在蔺骁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那至少坐着。”
  蔺骁坐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那是他进入婴儿房以来,第一次让自己的身体放松。
  邵煜霖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和他并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婴儿房里只剩下夜灯的低微嗡鸣声和蔺安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蔺骁忽然开口:“煜霖。”
  “嗯。”
  “她以后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蔺骁沉默了很久,久到邵煜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怪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怪她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怪她——”
  “蔺骁。”邵煜霖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的家庭,有爸爸,有父亲,有奶奶,有爷爷,有叔叔,还有一个正在慢慢好起来的丞川叔叔。她会有很多很多人爱她。比这世界上大多数孩子都多。”
  蔺骁没有回答。
  但他抱着蔺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六点,邵安醒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而是发出了一种细小的、像小猫咪一样的哼哼声。
  蔺骁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在婴儿房的沙发上睡了一整夜,穿着昨天的衬衫,连毯子都没盖,怀里还抱着一个空奶瓶。
  他揉了揉眼睛,走到婴儿床边,看到邵安正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含着大拇指,吧唧吧唧地吸着。
  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你醒了?”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比任何闹钟都温柔,“……早上好,小朋友。”
  邵安看着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蔺骁抱着她走出婴儿房,下楼去厨房准备温奶。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到邵煜霖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
  “你醒了?”蔺骁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还在睡。”
  邵煜霖没有回头,听到他脚步声的时候就知道他下来了。
  “煮粥。”他说,“你昨晚没吃晚饭。”
  蔺骁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已经换好尿布、裹好襁褓的邵安,看着邵煜霖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粥的背影——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搅得很认真,生怕糊锅。
  蔺骁忽然觉得,这个清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清晨。
  四月中旬到五月初,是蔺骁和邵煜霖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一段日子。
  邵安的睡眠没有规律——她有时候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每隔一个小时就要醒一次;
  她有时候吃得很好,一口气能喝掉六十毫升奶,有时候只喝几口就推开奶瓶,把头扭到一边,怎么哄都不肯再喝一口。
  蔺骁买了一本育儿日记,开始记录邵安每天的作息——几点喂奶、喂了多少毫升、几点换尿布、大便的颜色和性状、睡了多久、醒了多久、哭了多久、笑了几次。
  邵煜霖有一天晚上翻了那本日记,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甚至连“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打了一个嗝,声音很大”这种细节都记了下来。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把全部的自己和全部的心,都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