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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七月中旬,我和刘逸安开始整理锦灰铺的旧物,准备捐给烟城博物馆。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锦灰铺开了几十年,收进来的旧物数以千计,大部分没有登记,只是按照类别和年代粗略地放在一起。顾长安在世的时候,有一套他自己的整理方法——他记得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问什么他都能立刻找到。但他没有留下索引。
  刘逸安接手之后,也沿用了同样的方法。他们师徒俩都靠脑子记东西,不需要目录,不需要索引。但现在要把这些东西捐出去,必须做系统的整理和登记。
  我主动揽下了文书工作。买了几本厚厚的空白账册,给每一件旧物编号、登记、拍照、写说明。刘逸安负责判断年代和来历,我负责记录。两个人分工合作,效率还算高。
  “这件是什么?”
  我拿着一个青瓷小碗,对着光看。
  “南宋龙泉窑。”
  刘逸安接过去,看了看碗底的圈足,
  “这个釉色是粉青,比影青更润。你看这些开片,冰裂纹,时间久了自然形成的,不是人为做出来的。”
  我在账册上写:编号089,南宋龙泉窑青瓷碗,粉青釉,冰裂纹,圈足规整。品相完好。
  “你对每件东西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问。
  “不是记得清楚。是看多了自然就知道。”
  他把碗放回架子上,
  “就像你见多了人,一眼就能看出谁在说谎。”
  “那你看我呢?我说没说谎?”
  他看了我一眼。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在说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真的是这样。我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是在逞强。他看出来了,但他从来不说破。他只是在我说“我没事”之后,默默地给我做一碗汤,下一碗面,煮一锅粥。
  “那你呢?你说‘习惯了’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说谎?”
  他把手从架子上收回来,看着我。
  “也许吧。”
  他说。
  我没有追问。我知道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说的不是真话。他不是习惯了,他是没办法。他没办法改变一个人守着铺子的日子,没办法改变顾长安已经不在了的事实,没办法改变自己身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所以他只能说“习惯了”。说多了,也许就真的习惯了。
  但现在不用了。现在有我在这里。
  整理旧物的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每天下午我们都在铺子里忙活,我登记,他分类,偶尔交换一下意见。有时候为了确定一件东西的年代,他会翻出好几本参考书来对照,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看他认真的样子,觉得很好看。
  有一天我们在整理一批旧书信的时候,翻出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四个字——“杜念亲启”。
  顾长安的字迹。
  我的手抖了一下。刘逸安从架子上转过头,看见我手里的信,走过来。
  “你师父写的。”
  我说。
  “你看吧。”
  他说。
  我抽出信纸。纸已经泛黄发脆,展开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字迹很潦草,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日记更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念念,昨天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不是想让你回来,是不想让你以后怪我没说。”
  “我把铺子留给逸安了。那孩子是我这辈子除了你之外最放不下的人。他五岁来的,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说不清楚。我给他取名逸安,希望他能超脱了安定下来。但现在看来,他被我困住了。他被这间铺子困住了,被我困住了。我走了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我想过让他走,让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我不舍得。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把你放走了,却把他留下了。我怕我走了之后,这间铺子就空了,没有人守着,那些东西就没有归处了。我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我是舍不得这个铺子。这个铺子是我的命,我把命留给他了。”
  “念念,我这辈子做对的事情不多。把你放走了,是一件。把逸安留下来,是另一件。你过得好,他也会过得好。你们都是好人,好人都应该过好日子。”
  “我要走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我不守铺子了。我去找你,去找你们。你们在哪,我就在哪。”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
  我把信纸放在桌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信纸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来。我用手指按住那个角,指尖压在泛黄的纸面上,压了许久。
  “他不会一个人。”
  刘逸安忽然说。
  “什么?”
  “我师父说的。他说他走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刘逸安看着那封信,声音很低,
  “他不是一个人。我有他。他走了以后,他有我们。我们有彼此。”
  我说不出话来。我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过了很久,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在信封背面写下编号,然后在账册上登记:编号173,顾长安致杜念的亲笔信,未寄出,日期约为1993年秋。内容涉及……
  我在“内容涉及”后面停了笔。想了想,写下了六个字:深情,遗憾,托付。
  刘逸安看着我写的字,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铺子里只有台灯的光。灯光落在那只铜壶上,落在那些碎瓷片上,落在那些旧书信上,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
  “梓书。”
  “嗯。”
  “这些东西捐给博物馆之后,”
  他说,
  “锦灰铺就空了。”
  “不会空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我说,
  “我也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亮,但很暖,像是冬天里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看着要熄了,添一把柴,又能烧很久。
  我给他添了一把柴。
  “刘逸安。”
  “嗯。”
  “等这些东西都捐出去了,我们把铺子重新收拾一下。不做旧物生意了,做点别的。”
  “做什么?”
  “做你喜欢的。”
  他想了想。
  “我只会修东西。”
  “那就开个修理铺。修书,修瓷器,修铜器,修一切能修的东西。”
  我说,
  “我帮你接活儿,帮你记账,帮你泡茶。你负责修,我负责管。挣不挣钱无所谓,够吃饭就行。”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低下头,拿起那只铜壶,继续擦。棉布在铜面上滑过,发出细细的声响。擦了很久,他把铜壶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壶面上的梅花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在雪地里开了一样。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