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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七月的时候,烟城热了起来。
  不是北方那种干热,是湿热。空气里全是水,人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不动都出汗。老宅的木头在高温里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樟木的香,旧纸的霉,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熬了很久的汤。
  我开始习惯这种热了。就像我已经习惯了烟城的雨、烟城的慢、烟城的一切。
  锦灰铺里倒是凉快。老房子墙厚,太阳晒不透,加上刘逸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台老式电风扇,扇叶一转,嗡嗡地响,把铺子里的热气搅散了一些。电风扇是八十年代的东西,绿色的外壳,网罩上锈迹斑斑,但转起来风力不小。刘逸安说这是顾长安以前用过的,修了好几次,舍不得扔。
  “你师父也怕热?”
  我坐在电风扇前面,把脸凑到网罩上,让风吹散脸上的汗。
  “他不怕热。他怕闷。”
  刘逸安在柜台后面修一只铜壶,低着头,手里的锉刀发出细细的声响,
  “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坐在门口,吹笛子。隔壁裁缝铺的老王说他的笛声把整条巷子都吹凉了。”
  “你也会吹。你吹的时候怎么没有把巷子吹凉?”
  他擡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吹得没他好。”
  这是刘逸安第一次承认自己有不如人的地方。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的笛子是谁教的?”
  “他师父教的。我师公。”
  “师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逸安放下锉刀,想了想。
  “我没见过。他死的时候,我师父才十几岁。师父很少提他。只说他是烟城最好的手艺人,什么都会修,什么都能修。瓷器的金缮,书画的装裱,铜器的錾刻,木器的雕花。没有他不会的。”
  “那你师父的手艺都是跟他学的?”
  “嗯。师公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他。他又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我。”
  刘逸安的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他说“又”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你师公是怎么到锦灰铺来的?”
  “不知道。”
  刘逸安重新拿起锉刀,
  “师父没说过。也许他跟师父一样,也是被人捡来的。也许这个铺子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人来了,学会了,留下了,然后再传给下一个来的人。”
  “那传到我这儿呢?”
  我说,
  “我什么都不会。”
  刘逸安看了我一眼。
  “你会擦瓷器了。”
  “那不算。”
  “你学会了轻一点。”
  他说,
  “这就够了。”
  轻一点。他以前总跟我说“轻一点”。擦瓷器的时候轻一点,翻旧书的时候轻一点,碰那些碎瓷片的时候轻一点。现在我不需要他提醒了,我已经学会了轻一点。不只是手轻,是心也轻了。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烟城的雨一样,慢慢地下,慢慢地停。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教你徒弟?”
  我开玩笑。
  刘逸安没有笑。他放下锉刀,看着那只铜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不一定有以后了。”
  “什么?”
  “这个铺子。”
  他说,
  “不一定能一直开下去。”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城南那边要拆迁了。”
  我愣住了。
  “我听周叔说的。”
  刘逸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老街那一带都要拆,盖商业区。烟柳巷在范围内,锦灰铺也是。”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快。”
  我坐在电风扇前面,风呼呼地吹着我的后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凉了。
  “那你怎么办?”
  我问。
  “什么怎么办?”
  “铺子没了,你怎么办?”
  他放下锉刀,看着我。
  “我守的不是铺子。”
  “那你守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修那只铜壶。锉刀在铜面上划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被磨平。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
  他说他守的不是铺子。他守的是顾长安留给他的一切——那些旧物,那些记忆,那个承诺,那个等了很多年才等来的我。铺子只是一个壳,壳碎了没关系,里面的东西还在。但壳碎了之后,里面的东西放在哪里?他放在哪里?他把自己放在哪里?
  “刘逸安。”
  “嗯。”
  “如果铺子真的拆了,你跟我走。”
  他没擡头。
  “去哪?”
  “北方。”
  “我不去北方。”
  “为什么?”
  “我不习惯干燥。”
  “那我们去南方。去一个不干燥的地方。去一个会下雨的地方。去一个你愿意待的地方。”
  他终于擡起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在跟我私奔?”
  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他低下头,继续修铜壶。
  “再说吧。”
  他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铺子里的热气搅来搅去。我坐在矮凳上,看着他修那只铜壶,看他用锉刀一点一点地磨掉铜面上的锈迹,看他把磨好的地方用棉布擦亮,看铜面在灯光下渐渐露出黄灿灿的本色。
  这是一只老铜壶,壶身上錾着梅花,枝干遒劲,花瓣舒展。梅花的花蕊錾得很细,每一根蕊丝都清晰可见,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颤。师公做的,刘逸安说。他师父修过很多次,他接着修。
  一只铜壶,传了三代人。
  我想起刘逸安说的那句话——
  “也许这个铺子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人来了,学会了,留下了,然后再传给下一个来的人。”
  铜壶可以传下去,手艺可以传下去,记忆可以传下去。但铺子呢?如果铺子没有了,这些旧物放在哪里?那些碎瓷片、旧书信、破了的书、缺了角的玉,它们去哪里?
  “刘逸安。”
  “嗯。”
  “那些旧物,你有没有想过给它们找个新地方?”
  “什么新地方?”
  “一个安全的地方。不会被拆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它们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他放下锉刀,看着我。
  “比如?”
  我想了一会儿。
  “比如,烟城的博物馆。把这些东西捐给博物馆,它们就能一直保存下去,不会散,不会丢,不会被拆掉。”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棉布,擦那只铜壶,擦了很久。
  “你舍得?”
  他问。
  “我舍不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不应该散。它们是你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你师公一辈子的心血,是你一辈子的守候。它们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只铜壶。灯光落在壶面上,梅花的花蕊在光里闪闪发亮。
  “你说得对。”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