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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七月末的时候,烟城博物馆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姓陆的副馆长,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那些旧物,表情从淡定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激动,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们真的愿意捐?”
  “愿意。”
  我说。
  “这些不是普通的东西。这是烟城几十年的记忆。有些东西我们馆里都没有,只在老辈人的口述里听过。”
  他看着刘逸安,
  “你师父是谁?”
  刘逸安报了顾长安的名字。
  陆馆长的表情变了。
  “顾长安?锦灰铺的顾长安?”
  “你认识他?”
  我问。
  “我不认识。我师父认识。我师父以前在烟城文化馆工作,跟顾长安打过交道。他说锦灰铺的顾长安是个奇人,烟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修不了的东西。他想请顾长安到文化馆来工作,顾长安拒绝了。他说他哪儿都不去,他就在锦灰铺。”
  刘逸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没有表情。
  陆馆长在铺子里又看了一会儿,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说回去之后会尽快安排人来搬运和登记。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铺子里的那些旧物,忽然鞠了一躬。
  “替烟城谢谢你们。”
  他说。
  门关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刘逸安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竹笛,放在唇边。他没有吹,只是握着。
  “刘逸安。”
  “嗯。”
  “你还好吗?”
  “嗯。”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坐在椅子上,我站着,他擡起头才能看到我的脸。他擡着头看我的时候,眼里的光很碎,像是碎瓷片,一片一片的,拼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舍不得。”
  我说。
  “没有。”
  “你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跟了我二十年。”
  “我知道。”
  “我不是舍不得它们。我是不知道它们走了之后,这间铺子还剩下什么。”
  “我说过了,还有你,还有我。”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让我碰着。
  “刘逸安。”
  “嗯。”
  “等这些东西都搬走了,我们把铺子重新粉刷一遍。墙白了,亮了,你就不会觉得空了。”
  “我不会粉刷。”
  “我也不会。我们可以学。”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但那是笑。
  “好。”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铺子门口吃西瓜。刘逸安切瓜的刀工很好,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匀,摆在一个青花大盘子里,红瓤绿皮,在灯光下煞是好看。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红色的汁水。
  刘逸安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一下嘴角。
  “你吃东西的样子,”
  他说,
  “像个小孩子。”
  “我吃东西的样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像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么让他心里柔软的东西。
  “刘逸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五岁之前的事,真的只记得那么多?”
  他拿着西瓜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一直在想,你五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的那件小褂子,领口内侧绣着你的名字。那个女人叫你安儿,她总是哭。你的名字是本来就有的,不是你师父给你取的。你的过去不是空白的,只是你不记得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西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你想知道?”
  他问。
  “想。”
  我说,
  “不是因为我好奇。是因为你的过去也是你的一部分。我想了解全部的你,不只是锦灰铺里的你。”
  他看着门外的巷子。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一只猫从巷口走过,悄无声息的,像一团移动的阴影。
  “我有时候会梦见她。”
  他说。
  “谁?”
  “那个女人。那个叫我安儿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低,
  “梦很短。只有一个画面。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叫我安儿。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她在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但我听不清。每次都是这样——她蹲下来,叫我安儿,说一句话,我听不清,然后就醒了。”
  “你从来没听清过?”
  “从来没有。”
  “你想听清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猫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回来,久到路灯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黄。
  “想。”
  他说,
  “但我怕。”
  “怕什么?”
  “怕听清了之后,”
  他的声音有些涩,
  “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我放下西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我忽然很想抱他。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拥抱,是很用力的、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的拥抱。把他身上那些二十年的孤单、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沉默,全都抱碎。
  但我没有。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不管你是谁,”
  我说,
  “你都是刘逸安。你都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复上了我的手背。不是握,只是覆着。手心贴着我的手背,温热,干燥,带着西瓜的汁水残留的微黏。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巷子里的灯光,听着远处的虫鸣。七月的烟城,夜晚比白天舒服一些,空气里还是湿的,但风里有一点点凉意。
  西瓜吃完了,盘子空了。我把盘子和瓜皮端到厨房去洗,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椅子收好了,柜台上的灯也关了。
  “睡吧。”
  他说。
  “你睡小房间,我睡柜台后面。”
  我说。
  “今天轮到我睡柜台后面。”
  “昨天你睡的就是柜台后面。”
  “那今天还是我。”
  “不行,你前天说的是轮流。”
  我们站在黑暗的铺子里,争论着谁睡哪儿。最后他妥协了。
  “你去睡小房间。”
  他说,
  “我睡柜台后面。”
  “但你昨天——”
  “梓书。”
  他打断我,声音低低的,
  “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它有多暧昧,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那种很自然的、把你当成自己人才会说出来的话。
  “好。”
  我说。
  我走进小房间,脱了鞋,躺在床上。被子上还有那股淡淡的松木味,是他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刘逸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女人的。以后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更多。”
  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黑暗里他的呼吸声从门那边传过来,一深一浅,平稳而缓慢。我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他站在深巷里,朝我伸手,叫我梓书。我走过去,这次巷子没有变长,我的脚步也没有变慢。我走到了他面前。
  他的脸在雾里看不清楚,但我能看见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暖的。
  不是冰凉的,不是虚幻的,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一只手。
  “梓书。”
  他叫我。
  “我在。”
  我说。
  然后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躺在床上,手心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温热的,像是什么人的手刚刚握过我的手。
  我攥了攥手心,把那一丝温度攥住,翻了个身,面朝墙,无声地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