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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四月过完了,五月来了。烟城的夏天来得早,槐花刚落尽,知了就开始了叫。新家的小区里种着几棵槐树,不是烟柳巷的那棵,但也是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
  刘逸安每天早上起来,先给绿萝浇水,然后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几棵槐树,看一会儿,才去洗漱。他不说在看什么,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不是在看树,他是在看树下面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又像不是。
  博物馆的工作正式开始了。刘逸安每周去三天,修东西。不是锦灰铺的那些旧物,是别人送来修的。有碎了的瓷碗、缺了角的玉、散了架的古书、锈了的铜器。他坐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不擡头,不休息。我坐在旁边帮他登记、拍照、写修复报告。
  修复室在博物馆的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工作台上铺着白色的绒布,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和锦灰铺的柜台一样。
  “这里跟锦灰铺像吗?”
  有一天我问。
  他擡起头,看了看修复室,看了看窗户,看了看阳光,看了看我。
  “不像。”
  他说,
  “但你在这里。就像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但他的眼睛没有躲开,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回应。
  我愣了一下。
  “刘逸安,你现在说这种话都不脸红了?”
  “脸红。”
  他说。
  “哪儿红了?”
  他指了指耳朵。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像五月的石榴花。我看着他的耳朵,笑了。他低下头,继续修手里的东西。
  “你别看了。”
  他说。
  “为什么?”
  “你看了,它更红。”
  我笑出了声。他没有擡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中的一天,博物馆来了一批新的文物——从烟柳巷拆迁工地出土的。工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不少碎瓷片、铜钱、还有一块石碑。石碑断成了两截,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烟柳巷”三个字。
  陆馆长请刘逸安来看。刘逸安蹲在地上,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这是烟柳巷的巷碑。”
  他说,
  “清末立的,一百多年了。”
  “能修吗?”
  陆馆长问。
  “能。”
  他把石碑带回修复室,开始修。先把断成两截的石碑拼起来,用专用的胶粘合,等干了以后,用工具把表面的泥土和锈迹清理掉,露出下面的字迹。字迹很模糊,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一笔一划地描,把能看清的都描出来。
  “烟柳巷,光绪十七年立。”
  他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逸安。”
  我叫他。
  “嗯。”
  “你哭了?”
  他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没有水。
  “没有。”
  他说。
  “你的眼睛红了。”
  他眨了眨眼。
  “灰迷的。”
  “骗人。”
  他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修那块石碑。他的手很稳,但眼睛是红的。
  那块石碑修好以后,陆馆长说想把它放在锦灰厅里。刘逸安说好。石碑搬走的那天,他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工人把石碑擡上车。
  “梓书。”
  “嗯。”
  “烟柳巷,光绪十七年立的。一百多年了。”
  “嗯。”
  “巷子没了,碑还在。”
  “嗯。”
  “碑在,名字就在。”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红了的眼睛照得很亮。
  “嗯。”
  我说,
  “名字在。”
  五月末的一个下午,陈知意来了。她一个人来的,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到修复室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外公!”
  她叫了一声。
  刘逸安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小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外公,我想你了。”
  刘逸安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想我了?”
  他问。
  “嗯!妈妈说,周末带我来,我等不及了,自己跑来了。”
  “你怎么来的?”
  “坐公交车。”
  “你一个人?”
  “嗯!我知道路,妈妈带我来过。”
  刘逸安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不许一个人来。”
  他说,
  “想来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外公,你这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刘逸安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她接过去,拆开,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块一块地吃。
  “外公,你工作的地方好漂亮。”
  “嗯。”
  “这些碗好漂亮。”
  “嗯。”
  “这个是什么?”
  她指着工作台上的竹笛。
  “竹笛。”
  “你会吹吗?”
  “会。”
  “你吹给我听。”
  刘逸安拿起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尺。高而清,像雨滴落在瓷碗上。
  “好听!”
  小女孩拍手,
  “再吹一个!”
  他又吹了一个音。合。低一些,醇厚一些,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好听!再吹一个!”
  他放下竹笛。
  “不吹了。”
  “为什么?”
  “再吹你就不觉得好听了。”
  “不会的!外公吹的都好听!”
  刘逸安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等你长大,我教你。”
  “真的?”
  “嗯。”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刘逸安伸出小拇指,和她拉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大声说。
  刘逸安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难过,是高兴。是看见他笑,高兴得想哭。
  那天下午,顾念来接陈知意的时候,小女孩正趴在修复室的地上,用铅笔画画。画的是一个人,拿着一支竹笛。人的脸画得歪歪扭扭的,竹笛画得长长的,像一根棍子。
  “这是什么?”
  顾念问。
  “外公!”
  小女孩举起画纸,
  “外公在吹笛子!”
  顾念看了看画,看了看刘逸安。
  “像吗?”
  她问。
  刘逸安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像。”
  他说。
  小女孩走了以后,刘逸安把那幅画收进抽屉里,和那枚印章放在一起。
  “你收着?”
  我问。
  “嗯。”
  “为什么?”
  “她画的。”
  他说,
  “她画的我。”
  他看着抽屉里的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月光落在槐树上,把叶子照得银白。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刘逸安。”
  “嗯。”
  “你喜欢小孩吗?”
  他想了一会儿。
  “不喜欢。”
  “为什么?”
  “太吵。”
  “陈知意不吵?”
  “她吵。”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她叫我外公。”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刘逸安,你想要小孩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问你想不想要小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要。”
  “为什么?”
  “有你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
  “我也是。”
  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六月,烟城入了夏。热,湿,闷。新家在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爬得一身汗。刘逸安说换个低一点的,我说不用,爬楼当锻炼。他说你膝盖不好,我说我膝盖什么时候不好了。他说你上次爬完楼说膝盖疼,我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膝盖疼不会好。我说你什么都记得,他说嗯。
  我们没换房子。但刘逸安开始每天下午去菜市场买菜,爬六楼提着一袋子菜,气喘吁吁的。我让他少买点,他说明天还要去,少买点不够吃。
  “你多跑几趟不累吗?”
  我说。
  “累。”
  “那为什么不少买点?”
  “你想吃的都在里面,少一样都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提着一袋子菜,站在门口,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刘逸安,你傻不傻?”
  他看着我。
  “不傻。”
  “你为了买齐我想吃的菜,每天多爬好几趟楼,还不傻?”
  “不傻。”
  他说,
  “你高兴就行。”
  我接过他手里的菜袋子,放在地上,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他的皮肤很白,被汗浸湿了,在灯光下泛着光。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怕热。”
  “你也怕热。”
  “我不怕。”
  “你骗人。”
  他没有否认。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鸡汤。鸡是从早上就开始炖的,炖了一整天,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
  “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问。
  “什么什么日子?”
  “做这么多菜。”
  他想了想。
  “六月十八。”
  “六月十八怎么了?”
  “你来的那天。”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他说,
  “去年今天,你来的烟城。”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黄瓜、鸡汤。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他记得。他记得我来的那天,他记得我爱吃什么,他记得每一个我不经意间说过的细节。
  “刘逸安。”
  “嗯。”
  “你记了多久?”
  “从你来那天到现在。”
  “每一天都记?”
  “每一天。”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眼眶热了,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梓书。”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
  我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别哭。”
  他说,
  “哭了不好看。”
  “你嫌我不好看?”
  “不嫌。你什么样都好看。”
  我擡起头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伸手帮我擦掉,用指腹从颧骨擦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
  他说,
  “吃饭。”
  “嗯。”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清蒸鱼很嫩,筷子一夹就碎了。炒时蔬很脆,凉拌黄瓜很爽口,鸡汤很鲜。每一道都很好吃。每一道都是他花了一整天做的。每一道都是因为他记得,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
  “刘逸安。”
  “嗯。”
  “明年的今天,你还给我做。”
  “好。”
  “后年也做。”
  “好。”
  “每年都做。”
  “好。每年都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灯光,倒映着我。
  “谢谢你记得。”
  我说。
  “不用谢。”
  他说,
  “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月光落在槐树上,把叶子照得银白。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知了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梓书。梓书。梓书。
  我靠在刘逸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在呢。”
  我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
  六月的最后一天,烟城下了一场大雨。不是夏天那种暴雨,是细细密密的雨,像春天的雨一样,绵绵的,软软的,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雨。雨丝从天上飘下来,落在槐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刘逸安。”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锦灰铺吗?”
  “记得。”
  “那天也下雨。”
  “嗯。你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
  “你递给我一条毛巾。”
  “嗯。”
  “你说‘有毛巾’。”
  “嗯。”
  “就三个字。”
  “嗯。”
  “你为什么不多说几个字?”
  他想了想。
  “怕说多了,你就不来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雨水从屋檐上滑落,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说三个字,我也来了。”
  “嗯。”
  “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雨水在他的瞳孔里晃动。
  “你在那里,我就会来。”
  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被雨水打湿了,凉凉的,但手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槐树叶子上,叶子像涂了一层银粉,闪闪发亮。知了不叫了,雨停了它们就不叫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梓书。”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在阳台。看槐树。听雨。”
  “雨会停吗?”
  “会。”
  “停了之后呢?”
  “月亮出来。我们看月亮。”
  “看完月亮呢?”
  “睡觉。”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我们站在阳台上,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春天过了,槐花早就落了,但那香气还在。在风里,在雨里,在月光里。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刘逸安。”
  “嗯。”
  “你闻到了吗?”
  “什么?”
  “槐花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
  他说。
  “不是已经落了吗?”
  “落了,味道还在。”
  “能留多久?”
  “留到明年花开。”
  “明年花开了,味道还在吗?”
  “在。去年的也在。前年的也在。你来的那年的也在。都在。”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
  “都在。”
  他说。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月光落在我的眼皮上,暖暖的,亮亮的,像是什么人的手覆在上面,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
  不是像。就是。
  是顾长安的手,是杜念的手,是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的手。他们覆在我们的眼睛上,覆在我们的心上,覆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路上。他们不在了,但他们还在。在风里,在雨里,在月光里。在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梓书。”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去年的槐花味道在,前年的也在。我来的那年的也在。”
  “嗯。”
  “都在。”
  “嗯。”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被擦得很干净的玉。玉上刻着字,很小,看不清。但我不用看清。我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
  安。
  一个字。
  刻在月亮上,刻在风里,刻在雨里,刻在槐花的花瓣上,刻在锦灰铺的瓦片上,刻在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纸上,刻在顾长安的手心里,刻在刘逸安的心上,刻在我的骨头里。
  安。
  “刘逸安。”
  “嗯。”
  “我爱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说。
  他握紧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