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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三月过完了,四月来了。烟城的春天到了尾声,槐花开了又落了,巷口的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没有人扫了,因为没有人住了。
  我们没有再去烟柳巷。刘逸安没有说不再去,只是不再提了。他把锦灰铺的钥匙收在抽屉里,和那枚印章放在一起。印章是我给他的,我刻了很久,刻坏了十几个石坯,最后刻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安,一个字,刻在青田石上,线条不直,深浅不一。
  “难看。”
  我说。
  “不难看。”
  他把印章握在手心里,看了看。
  “你骗人。”
  “没骗人。”
  他说,
  “好看。”
  “哪里好看?”
  “你刻的。”
  他说,
  “你刻的,就好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刘逸安,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
  他说,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听。”
  四月中的一天,烟城博物馆的锦灰厅正式开放了。陆馆长邀请刘逸安去参加开幕式,刘逸安说不去了。我说去吧,他说你去就行。我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一起去。”
  他说。
  开幕式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致辞,只有陆馆长说了几句话。他说锦灰厅的藏品是烟城几十年的记忆,感谢锦灰铺的捐赠,感谢顾长安、刘逸安、杜梓书的守护。
  展厅里的人不多,但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在铜壶前停一会儿,在竹笛前停一会儿,在那些旧照片前停一会儿。有人看着那些信,红了眼眶。有人看着顾长安的照片,说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刘逸安站在角落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看着那些人看那些东西,看着那些人红了眼眶,看着那些人说“这个人长得真好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刘逸安。”
  “嗯。”
  “你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展厅里的灯光。
  “嗯。”
  我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展厅里待了很久。他一个一个展柜地看,看铜壶,看竹笛,看旧照片,看手稿,看那些信。他看得很慢,每一样都看了很久。
  走到那些信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展柜里是顾长安写给杜念的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信纸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你舅舅写的信。”
  刘逸安说。
  “嗯。”
  “他写了很多。”
  “嗯。”
  “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我看着展柜里的信,那些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不用寄。”
  我说,
  “他写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刘逸安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用心写的。用心写的东西,不用寄,对方也能收到。”
  刘逸安看着那些信,沉默了很久。
  “嗯。”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刘逸安把那枚印章——我刻的那枚——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梓书。”
  “嗯。”
  “你刻这枚印章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等了我很久。想你一个人守了二十年。想你做汤给我喝,下面给我吃,给我煮粥,给我煎饼。想你说的每一句‘好’,‘嗯’,‘随你’。想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看着那枚印章,印章上刻着一个字——安。
  “这个字,你刻了很久。”
  他说。
  “嗯。刻坏了十几个。”
  “为什么刻这么久?”
  “因为想刻好。想让你看到的时候高兴。”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看到了。”
  他说,
  “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被子是暖的,他的手是暖的。
  “刘逸安。”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和你在一起。想修东西,想去博物馆讲课,想给绿萝浇水,想听你说话。”
  “听我说话不烦?”
  “不烦。”
  “我话很多。”
  “知道。”
  “你不嫌吵?”
  “不嫌。”
  他说,
  “没有你说话,太安静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在裂缝里流淌。
  “那我以后多说点。”
  “好。”
  “说到你烦为止。”
  “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
  “因为你的声音好听。”
  我愣了一下。他说我声音好听。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说“好看”“好听”“好”以外的任何话。但他说了。他说我的声音好听。
  “刘逸安,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不敢说。”
  “为什么?”
  “怕说了,你就走了。”
  “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很亮的光,亮得像烟城雨后初霁的天光。
  “嗯。”
  我说,
  “我不会走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锦灰铺。铺子里灯火通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刘逸安,是另一个人——年纪大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支竹笛。他没有吹,只是握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舅舅。”
  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来了?”
  “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说。
  他放下竹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在灯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梓书。”
  他叫我。
  然后他就不见了。铺子里的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
  “舅舅!”
  我叫他。
  没有人回答。
  我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刘逸安躺在我旁边,还没有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梦里的那张脸。不一样。但又有一些像。像的地方是眼睛。都很深很黑,都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刘逸安。”
  我轻声叫他。
  他没有醒。
  我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又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