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七月,烟城热得像蒸笼。
新家在六楼,西晒,下午的太阳把墙壁烤得发烫,到了晚上散热慢,躺在床上像躺在热锅上。刘逸安买了一台空调,装在卧室里。空调是旧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外壳有些发黄,但制冷还行。他爬高爬低地装了半天,装好了,站在空调下面,让冷风吹着汗湿的衬衫。
“凉快吗?”
他问我。
“凉快。”
我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吹冷风。
“以后夏天不怕了。”
“你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热。你怕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怕你生病。”
“我生病了你照顾我。”
“照顾你没问题。”
他说,
“但不想让你难受。”
我看着他的侧脸,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刘逸安,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肉麻吗?”
他想了想。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是实话。”
他低下头,继续调试空调的温度。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空调装好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卧室里开着空调睡觉。被子是薄的,盖着不冷不热刚刚好。他躺在我旁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梓书。”
“嗯。”
“冷吗?”
“不冷。”
“热吗?”
“不热。”
“正好?”
“正好。”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河。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夏天传来的。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七月中旬,博物馆来了一批新的修复任务。一批出土的丝织品,明代的了,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出土的时候已经朽成了碎片。陆馆长请了省里的专家来,刘逸安跟着学。他学东西快,专家讲一遍他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能上手。他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一片一片地夹起那些碎片,在显微镜下观察纤维的走向,然后用特制的胶水把它们粘在衬布上。
“你以前修过丝织品吗?”
我问。
“没有。”
“第一次就修这么好?”
“师父教过。他说不管修什么东西,道理都一样。先看清它原来的样子,再想怎么把它变回去。变不回去,就别动。”
“你师父修过丝织品?”
“没有。但他修过很多东西。瓷的、铜的、木的、纸的、布的。他说过,东西不一样,道理一样。”
我看着他的手,镊子夹着碎片,在显微镜下移动,稳得像机器。
“刘逸安,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会想起你师父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会。”
他说,
“每做一件都会。拿起工具的时候会想,他拿过。修东西的时候会想,他教过。修好了会想,他要是看见了,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
“他会说‘嗯’。”
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一个字?”
“嗯。”
“他平时跟你说话也这样?”
“嗯。”
“那你小时候跟他学东西,学不会的时候,他也说‘嗯’?”
“嗯。”
“那你怎么知道他满意不满意?”
“看他的眼睛。”
刘逸安说,
“满意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动一下。不满意的时候,不动。”
“你学到了?”
“学到了。”
“那你对我满意的时候,眼睛会动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
“会。”
他说。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注意过?”
“每次。你看不见,是因为你也在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
“刘逸安,你眼睛动了。”
“嗯。”
“现在满意了?”
“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我们去了城西,看周守拙。
他的新馄饨铺开张两个月了,生意还不错。铺子小,但干净,桌子擦得发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对襟褂子,站在锅前,手里拿着长筷子,在沸水里翻动着馄饨。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佝偻着背,但很稳。
“周爷爷。”
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我们,笑了。
“来了?坐。”
他用下巴指了指靠墙的那张桌子,
“刚包好的,马上就好。”
我们坐下来。铺子里有几个人在吃馄饨,没有人说话,只有吃馄饨的声音和锅里的咕嘟声。墙上挂着那块木匾——“周记馄饨”,红底白字,字迹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和以前一样。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皮薄馅鲜,汤清味浓。和以前一样。我吃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怎么了?”
刘逸安问我。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吃。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但他把他的碗里的馄饨夹了两个放在我碗里。
“吃吧。”
他说。
我看着他,他低下头吃馄饨,没有看我。
周守拙忙完了,端着一杯茶,坐在我们旁边。
“怎么样?”
他问。
“好吃。”
我说。
“跟以前一样?”
“一样。”
他笑了。
“那就好。味道没变,人就不会忘。”
“谁不会忘?”
“那些搬走的人。他们搬走了,去别的地方吃了别的馄饨,但不会忘了我这里的味道。吃一口,就想起来了。想起这条巷子,想起这棵树,想起这个地方。”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城西的街道和烟柳巷不一样,宽一些,热闹一些,人多一些车多一些。但他坐在门口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端着茶杯,看着外面,不说话。
“周爷爷,你寂寞吗?”
我问。
他想了想。
“不寂寞。有人来吃馄饨,我跟他们说说话。没人来,我就坐着。坐了一辈子了,习惯。”
刘逸安放下筷子,看着周守拙。
“周叔。”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有守住那条巷子。”
周守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逸安,那条巷子不是你的责任。你守了锦灰铺二十年,守住了你师父的东西,守住了那些旧物,守住了那些信。你守得够多了。别再给自己加担子了。”
刘逸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碗里的馄饨汤,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在灯光下闪着光。
“吃吧。”
周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逸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天晚上,我们从城西回来,骑车经过石桥。桥下的河面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水声潺潺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什么。刘逸安骑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河水的凉意。
“梓书。”
“嗯。”
“周叔说,我守得够多了。”
“嗯。”
“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你觉得够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
他说。
“为什么?”
“因为锦灰铺没了。”
“锦灰铺没了,但锦灰厅还在。铜壶在,竹笛在,旧照片在,手稿在。你师父写的那些信在。你守的那些东西都在。你守了二十年,没有丢一件。”
他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守的够了。”
我说,
“剩下的,换我守。”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搂在他腰上的手。
八月,烟城最热的时候。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空调开了一整天,卧室里凉快,客厅里热。刘逸安说再买一台,我说不用,晚上睡卧室就行。他说你白天在客厅热,我说热了就去卧室。他说你总不能一天都待在卧室。我说为什么不能。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行。”
他说。
我们买了一台新空调,装在客厅里。两台空调一起开,电费贵了不少,但凉快。刘逸安说电费贵没关系,不热就行。他怕我热,自己却不怕。他坐在客厅里修东西,不开空调,只开电风扇。电风扇是旧的那台,顾长安留下的,嗡嗡嗡地响,声音很大。
“你怎么不开空调?”
我问。
“不热。”
“你汗都流下来了。”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是水。”
“水也是汗。”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汗是热的,水是凉的。”
“你的汗是热的吗?”
“嗯。”
“那我摸摸。”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是热的,湿的,全是汗。
“热的。”
我说。
“嗯。”
“你骗我说是水。”
“是水。”
他说,
“热的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电风扇嗡嗡嗡地转着。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刘逸安,你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耍赖了?”
“你每天都在教。”
他说,
“你说‘我没事’的时候,就是耍赖。”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说的对。我每次说“我没事”,都是在耍赖。他看出来了,但他从来不说破。他只是在我说“我没事”之后,默默地给我做一碗汤,下一碗面,煮一锅粥。
“刘逸安。”
“嗯。”
“我以后不说‘我没事’了。”
“好。”
“你也不许说‘习惯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说。
八月中的一天,顾念带着陈知意来新家。小女孩又长高了一些,辫子也更长了,一进门就跑去看绿萝。
“小绿!”
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你又长大了!”
绿萝确实长大了。窗台阳光好,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一大片,像一挂绿色的瀑布。刘逸安每天浇水,每周施肥,把它照顾得很好。
“外公,小绿怎么长得这么好?”
“有人天天浇水。”
刘逸安说。
“你浇的吗?”
“嗯。”
“你以前不是不浇吗?”
“以前忘了。现在有人提醒。”
陈知意看了我一眼,笑了。
“是哥哥提醒你吗?”
“嗯。”
陈知意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哥哥,你真厉害。外公只听你的话。”
我看了看刘逸安,他正在给绿萝松土,没有擡头。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那天下午,顾念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着墙上的门匾。门匾终于挂起来了,挂在客厅的墙上,进门就能看见。“锦灰铺”三个字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字迹遒劲而飘逸。
“这块匾,”
顾念说,
“是我爷爷写的?”
“嗯。”
刘逸安说。
“你见过他吗?”
“没有。他死的时候,我师父才十几岁。”
“那你师父跟你提过他吗?”
“提过。”
刘逸安说,
“他说,师公写字很好,修东西也很好。他是烟城最好的手艺人。”
顾念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我能摸摸吗?”
她问。
“能。”
她站起来,走到匾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锦灰铺”三个字。她的手指在字迹上慢慢滑动,从“锦”到“灰”到“铺”,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着什么。
“爸。”
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把这些留下来了。”
刘逸安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念带着女儿走了以后,刘逸安站在那块匾前面,看了很久。
“刘逸安。”
“嗯。”
“你师父要是知道这块匾挂在这里,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
“他会说‘嗯’。”
“还是就一个字?”
“嗯。”
“他话真少。”
“嗯。”
“你也是。”
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
他说。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知了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梓书。梓书。梓书。
我走过去,站在刘逸安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块匾。
“锦灰铺。”
我念了一遍。
“嗯。”
他说。
“还在。”
“嗯。”
“名字在,匾在,人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很亮。
“嗯。”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空调开着,被子很薄,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梓书。”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知意会叫我们什么?”
“还是叫外公、哥哥。”
“她会长大。”
“长大了也这么叫。”
“长大了还叫哥哥?”
“嗯。叫一辈子哥哥。”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河。知了叫了一阵,忽然停了。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水声潺潺的,像是在说一句很温柔的话。说了很久了,一直在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说了,说到现在,还没有说完。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