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锦灰 > 第62章
  第62章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他又吻了下来。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不,不是靠在一起——是融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阵,忽然停了。秋天了,知了不叫了。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水声潺潺的,像是在说一句很温柔的话。
  那句话是——
  “安。”
  一个字。刻在月亮上,刻在风里,刻在雨里,刻在槐花的花瓣上,刻在锦灰铺的瓦片上,刻在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纸上,刻在顾长安的手心里,刻在刘逸安的心上,刻在我的骨头里。
  安。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的呼吸埋在我的头发里,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头皮。
  “刘逸安。”
  “嗯。”
  “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你嘴唇的温度。”
  “什么温度?”
  “比我的手暖。”
  他说。
  我笑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梓书。”
  “嗯。”
  “谢谢你让我等。”
  “不用谢。”
  “谢谢你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用谢。”
  “谢谢你留下来。”
  我踮起脚尖,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不用谢。”
  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空调关了,窗子开着,秋天的风从窗户漏进来,凉凉的。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刘逸安。”
  “嗯。”
  “你说明天早上,你还会吻我吗?”
  “会。”
  “中午呢?”
  “会。”
  “晚上呢?”
  “会。每天都吻。吻到你说停为止。”
  “我不会说停。”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他侧过身,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槐花落在水面上。然后他躺回去,握紧了我的手。
  “睡吧。”
  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夜风从窗户漏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他的拇指还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刘逸安。”
  “嗯。”
  “我爱你。”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我的手举到唇边,吻了一下我的指尖。
  一下。五个手指,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我的手,握紧。
  “知道了。”
  他说。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锦灰铺。铺子里灯火通明,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不是刘逸安,是另一个人。年纪大一些,瘦一些,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握着一支竹笛。他没有吹,只是握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舅舅。”
  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沙哑。
  “梓书。”
  “嗯。”
  “他吻你了?”
  “嗯。”
  “对你好吗?”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他放下竹笛,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在灯光里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笑了,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梓书。”
  “嗯。”
  “要幸福。”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好。”
  我说。
  然后他就不见了。铺子里的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
  “舅舅!”
  我叫他。
  没有人回答。但竹笛声响起来了。不是他吹的,是另一个人。是刘逸安。
  曲子是《等》。他给那首无名曲子取的名字。
  我站在黑暗里,听着那首曲子,没有动。
  曲子吹完了。竹笛声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刘逸安躺在我旁边,还没有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我看着他的脸,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软的,暖的。
  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醒了?”
  他问。
  “醒了。”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刚才碰我了?”
  “嗯。”
  “碰哪里?”
  “嘴唇。”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还碰吗?”
  他问。
  我伸出手,又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我的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
  “想吻吗?”
  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
  “想。”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他的拇指在我的颧骨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了我。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暖的。他的嘴唇比昨晚暖了一些,软软的,带着清晨的气息。他吻得很慢,很轻,不急不躁。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早安。”
  他说。
  “早安。”
  他看着我,笑了。
  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鸟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梓书。梓书。梓书。
  “在呢。”
  我说。
  刘逸安握紧了我的手。
  #尾声·五年后
  五年后,烟城的雨还在下。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绵长的、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落在博物馆的屋顶上,落在锦灰厅的窗户上,落在城西槐树巷那栋小院的天井里。
  我在厨房煮粥,锅里的米粒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粥快好了,我撒了一把枸杞,又搅了几圈。手机响了,是陆馆长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电视台来采访,你俩十点前到。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刘逸安,粥好了。”
  没有回应。
  “刘逸安?”
  还是没有回应。
  我关掉火,走出厨房。院子里,他正蹲在花圃前,手里拿着小铲子,在给一株刚冒芽的什么东西松土。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他浑然不觉。
  “又忘了打伞。”
  我走过去,把伞撑在他头顶上。
  他擡起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想让它快点长。”
  “你跟花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要快点长,她喜欢花。”
  我愣了一下。
  “谁?”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松土。我看着他的侧脸,五年了,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隽的脸,还是那件素白的衬衫。但眼角多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看得见。
  “刘逸安。”
  “嗯。”
  “进不去了。”
  “粥好了?”
  “好了。”
  “你煎蛋了吗?”
  “煎了。溏心的。”
  他站起来,把小铲子放在花圃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收了伞,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咸了。”
  他说。
  “是吗?”
  我也喝了一口,
  “不咸。”
  “你不是放盐了?”
  “放了一点点。”
  “那就是咸了。”
  “你嘴越来越刁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跟你学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细纹照得很清楚。
  五年前搬进这栋小院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刘逸安说要种花,我说好。春天的时候他买了种子,我问是什么花,他说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种什么,只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松土,等它发芽。发芽了,长叶子了,开花了,他才说——哦,是牵牛花。哦,是月季。哦,是栀子。
  那株栀子是他从烟柳巷老槐树底下挖回来的根。烟柳巷拆了,槐树还在。槐树底下的泥土里,长着一株小小的栀子苗,不知道是谁种下的。他把那株苗挖回来,种在院子里。第一年没有开花,第二年也没有,第三年终于开了,一朵,白白的,小小的,香气淡淡的。
  “外公!外公!”
  陈知意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九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大书包,跑进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外公!妈妈说你今天要上电视!”
  刘逸安放下粥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