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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谁说的?”
  “妈妈说的!陆爷爷说的!电视台要来采访你!”
  刘逸安看着我,我看着他。
  “哦,忘了跟你说。”
  我说,
  “陆馆长早上发的消息,十点到。”
  “你怎么不早说?”
  “你刚才在种花,没听见。”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陈知意跑到餐桌前,看了看我的粥碗,又看了看刘逸安的碗。
  “哥哥,外公的粥喝完了吗?”
  “喝了一半。”
  “我能喝吗?”
  “喝吧。”
  她端起碗,咕嘟咕嘟地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哥哥,外公上电视会不会紧张?”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紧张的时候手会抖。他手没有抖。”
  陈知意点了点头,跑到花圃前去看那株栀子了。
  刘逸安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整齐了。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
  “领子歪了。”
  他说。
  我踮起脚尖,帮他整了整领口。
  “好了。”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不歪?”
  “不歪。”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锦灰厅五年没变。铜壶还在东南角,竹笛还在西墙上,旧照片还在北墙上按时间顺序排列着,手稿还在南面的展柜里。只是多了几样新东西——那块从烟柳巷挖出来的石碑,断成两截,被刘逸安修好了,立在展厅门口。石碑上刻着“烟柳巷”三个字,光绪十七年立。
  电视台的记者是一个年轻女孩,说话很温柔。她站在铜壶前面,对着镜头说:
  “这里是烟城博物馆的锦灰厅,这些旧物来自烟柳巷的一间老铺子——锦灰铺。铺子的主人叫顾长安,他守了这些旧物一辈子。他去世后,他的徒弟刘逸安继续守护了二十年。五年前,锦灰铺拆了,这些旧物被捐给了博物馆。”
  “今天,我们请到了刘逸安老师,来给我们讲讲这些旧物背后的故事。”
  镜头转向刘逸安。他站在铜壶旁边,手里握着那支竹笛,没有吹。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五年前讲座上的样子一样。又不一样。五年前他站在讲台上,是一个人。现在他站在那里,有人站在镜头外面看着他。
  “刘老师,这支竹笛是您师父留给您的吗?”
  “嗯。”
  “能给我们讲讲您师父吗?”
  刘逸安看着手里的竹笛,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顾长安。他一生没有离开烟城。他守着一间铺子,守了一辈子。他吹笛子很好听,是烟城最好的。有人说他的笛声把夏天的热气都吹散了。有人说,听见他的笛声,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停了一下。
  “他走了二十五年了。但每次我吹这支竹笛,都觉得他还在。”
  记者的眼眶红了。刘逸安没有看她,他看着我。镜头没有转过来,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陈知意已经睡了,顾念在客厅等她。刘逸安把今天收到的礼物——一束花、一盒茶叶、一封信——放在桌上。
  “外公,今天你上电视了!”
  陈知意从卧室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晶晶的。
  “嗯。”
  “我同学都看见了!他们说你好帅!”
  刘逸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没睡?”
  “我睡了!又醒了!”
  顾念站起来,拉着陈知意的手。
  “好了,回家了。外公累了,让他休息。”
  “外公晚安!”
  “晚安。”
  “哥哥晚安!”
  “晚安。”
  母女俩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刘逸安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那株栀子。栀子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月光落在叶子上,像涂了一层银粉。
  “刘逸安。”
  “嗯。”
  “今天记者问你师父的时候,你眼睛红了。”
  “嗯。”
  “想他了?”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梓书。”
  “嗯。”
  “明天去看看他。”
  “好。”
  “带上你包的馄饨。”
  “我包的不好吃。”
  “我包的。”
  他说,
  “你包的,他吃。”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好。”
  我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外的山上。顾长安的墓还是老样子,青石的,不大,面朝烟城。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了五年,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顾长安之墓。一生守物,一世长安。”
  刘逸安蹲下来,用带来的湿布擦了擦碑面,把灰尘和青苔擦掉。我蹲在他旁边,把馄饨摆在碑前。馄饨是刘逸安包的,馅是周守拙调的,汤是用鸡汤熬的。
  “师父,馄饨。”
  刘逸安说,
  “周叔调的馅,我包的。梓书煮的。”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作响。
  “师父,锦灰厅五年了。来参观的人很多。有人写信来,说看了你写的那些信,哭了。有人说,你等了一辈子,那个人没有回来。但你的信回来了。它们被人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
  “师父,我有猫了。不是买的,是捡的。那天在博物馆门口,它蹲在台阶上,瘦得像竹竿。梓书说养,就养了。它很胖了。”
  我看着刘逸安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师父,我过得很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梓书对我好。你也对我好。我这辈子,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走吧。”
  “嗯。”
  我们牵着手走下山。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停下来。
  “刘逸安。”
  “嗯。”
  “你刚才说‘你这辈子够了’?”
  “嗯。”
  “你才三十一。”
  “够了。不是够了,是很够了。”
  他看着远处的烟城,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有人等,有人陪,有人记得。够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西瓜。西瓜是周守拙送的,沙瓤,很甜。刘逸安切了瓜,摆了一盘,我们坐在藤椅上,一人拿着一块。
  “刘逸安。”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栀子会开吗?”
  “会。”
  “几朵?”
  “比今年多。”
  “多几朵?”
  他看着那株栀子,月光落在叶子上。
  “多一朵。”
  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我多浇了水。”
  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刘逸安。”
  “嗯。”
  “你说,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养了猫,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
  “他会说‘嗯’。”
  “还是就一个字?”
  “嗯。”
  “你也是。”
  “嗯。”
  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知了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知了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梓书。梓书。梓书。
  “在呢。”
  我说。
  刘逸安握紧了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锦灰铺。铺子里灯火通明,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长安,另一个我不认识,年纪更大一些,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是师公。
  他们在喝茶。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炉火的红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顾长安擡起头,看见了我。他笑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刘逸安躺在我旁边,还没有醒。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逸安。”
  我轻声叫他。
  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笑了,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我的手。在睡梦中。
  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鸟在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梓书。
  “在呢。”
  烟城的雨还在下。锦灰铺的门不会再开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拆——刻在“安”字里的一生,写在信纸上从未寄出的念念,落在槐花里等了二十年的目光。它们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一砖一瓦,重新盖起那间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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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