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锦灰 > 第61章
  第61章
  “嗯。”
  他说。
  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刘逸安把那支竹笛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梓书。”
  “嗯。”
  “今天那个女孩,她抱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师父。”
  “想起他什么?”
  “想起他抱我的时候。我五岁,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我蹲在墙角,浑身是伤。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很黑。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你以后叫逸安吧。逸是超脱,安是安定。超脱了才能安定。”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抱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
  “他抱得很紧。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抱得紧。现在知道了。他是怕我跑了。怕我走了。怕他好不容易捡到的孩子,又丢了。”
  “刘逸安。”
  “嗯。”
  “你没有丢。你在这里。你一直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被擦得很干净的玉。月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在一起。
  “梓书。”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那个女孩还会来吗?”
  “会吧。也许一个人来,也许跟朋友来。”
  “她还会抱我吗?”
  “你想让她抱吗?”
  他想了一会儿。
  “想。不是因为她抱我,是因为有人抱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刘逸安,你想让很多人抱你吗?”
  “不想。”
  “那你想让谁抱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
  他说。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他很高,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的心跳很快。”
  我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抱我。”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手环住了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的呼吸埋在我的头发里,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渗进我的头皮。
  “刘逸安。”
  “嗯。”
  “以后我每天都抱你。”
  “好。”
  “抱到你不想抱为止。”
  “不会不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天都想。”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河。知了叫了一阵,忽然停了。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水声潺潺的,像是在说一句很温柔的话。说了很久了,一直在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说了,说到现在,还没有说完。
  那句很温柔的话是——
  “梓书。”
  “在呢。”
  “我爱你。”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照得很亮。
  “刘逸安。”
  “嗯。”
  “你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五十七章。
  ---
  那天晚上,讲座结束后的兴奋慢慢散了。我们回到家,刘逸安没有开灯,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月亮很圆,月光落在槐树上,把叶子照得银白。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吹得他的衬衫领子微微翻起。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刘逸安。”
  “嗯。”
  “你今天讲得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亮,但很暖,像炉火将灭未灭时最后的那一抹红。
  “梓书。”
  “嗯。”
  “过来。”
  我走过去了一步。我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再过来。”
  我又走了一步。现在面对面站着,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旧木头和松木混合的气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逸安,你的手在抖。”
  “嗯。”
  “你紧张?”
  “嗯。”
  “你紧张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槐树,倒映着我。
  “怕你不喜欢。”
  他说。
  “不喜欢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捧住了我的脸。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的茧蹭着我的颧骨,微微的粗糙。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可以吗?”
  他问。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但他的眼睛在问,很认真地、小心翼翼地、像在问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事情。
  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
  “可以。”
  我说。
  他低下头。他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容不下任何念头。他的嘴唇是凉的,很软,带着一点点茶水的苦味。他贴上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槐花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就没有了。
  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动。
  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我们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交叠的唇间来回流转。他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怕我消失。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吻,是微微张开,用唇瓣轻轻含了一下我的下唇。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他退开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梓书。”
  “嗯。”
  “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完全没有感觉。
  “没有。”
  我说,
  “是风吹的。”
  “阳台上没有风。”
  “那是月光刺的。”
  “月光不刺。”
  “那就是——”
  他低下头,又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贴着不动了。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像他擦瓷器时的动作——轻而慢,仔细得像在对待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按向他。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我的唇上描摹着什么。不是形状,是温度,是气息,是一个人用嘴唇在说“我等了很久很久了”。
  我伸出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被我攥皱了,他没有躲。
  他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刘逸安。”
  “嗯。”
  “你吻过别人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你吻得很好。”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跟你学的。”
  他说。
  “我什么时候教你接吻了?”
  “你每次说话的时候,我都在看你的嘴唇。”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
  “看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来锦灰铺的那天晚上。”
  “那么久?”
  “嗯。”
  “那你忍了多久?”
  “忍到现在。”
  我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的轮廓硌着我的手掌。我用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来回地、慢慢地。
  “以后不用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他自己的光。很亮,亮得像烟城雨后初霁的天光。
  “好。”
  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阳台上,吻了很久。不是激烈的、急促的吻,是慢慢的、轻轻的吻。像烟城的雨,不急,不密,但绵长,下了就不停。每吻一下,他就停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再低下头。好像每一次他都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这个人还在,没有消失。他可以继续。
  “刘逸安。”
  “嗯。”
  “你以后每天都可以吻我。”
  “每天?”
  “每天。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中午想吻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