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八月将尽的时候,刘逸安生了一场病。
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多。但他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药,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睛。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刘逸安,吃药。”
“不吃。”
“为什么?”
“没用。”
“怎么没用了?吃了就好了。”
“不吃也好。”
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干裂了,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把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你不吃我生气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生气的时候,眼睛不会动。”
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生气的时候眼睛不会动?”
“你每次生气,眼睛都是直的,不看别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眼睛直着。
“你在装。”
他说。
“我没有。”
“你眼睛动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眼角。他的手指是烫的,指尖的茧蹭着我的皮肤。
“别装了。”
他说,
“去拿药。”
我愣了一下。
“你肯吃了?”
“嗯。”
“为什么?”
“不想让你生气。”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烧得亮亮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
“你等着。”
我站起来,去客厅拿药。
药是退烧的,白色的小药片,我倒了杯温水,端到床边。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苦吗?”
我问。
“不苦。”
“骗人。药都是苦的。”
“你拿的,不苦。”
我看着他的脸,烧得泛红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着的睫毛。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
“嗯。”
他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抿着了。他睡着了。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
“刘逸安。”
他没有应。睡着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周守拙说的话——
“他一个人太久了。”
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一个人吃药,一个人睡觉。没有人倒水,没有人递药,没有人盖被子,没有人坐在床边守着。他一个人,二十年。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我轻声说。
他当然没有听见。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每隔一个小时换一次毛巾,每隔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烧在半夜的时候退了,他出了一身汗,把被子都濡湿了。我帮他换了被子,又用温水帮他擦了一遍身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梓书。”
“嗯。我在。”
他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烧退了,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不那么干了。他坐起来,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我。
“梓书。”
我醒了。擡起头,看见他正看着我。
“你好了?”
我问。
“嗯。”
“不烧了?”
“不烧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
“真的不烧了。”
我说。
“嗯。”
“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你会做?”
“不会。”
我说,
“但我可以学。”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我来做。”
他说。
“你刚退烧。”
“没事。”
“你又说‘没事’。”
他愣了一下。
“习惯了。”
他说。
“你又说‘习惯了’。”
他又愣了一下。
“你故意的。”
他说。
“嗯。”
我笑了,
“让你长记性。以后不许说‘没事’,不许说‘习惯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说。
他做了早饭。粥,白粥,米粒煮化了,软软糯糯的。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一个煎蛋。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和以前一样。
我端着粥碗,喝了一口。
“好吃。”
我说。
“嗯。”
“你生病的时候,谁给你做早饭?”
“没人。”
“那你吃什么?”
“不吃。”
“饿着?”
“嗯。”
我看着碗里的粥,忽然喝不下了。
“以后你生病了,我给你做。”
我说。
“你会做吗?”
“我学。”
“学不会呢?”
“一直学。学到会为止。”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说。
那天上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秋天的太阳不烈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额前垂下来几缕,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刘逸安。”
“嗯。”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一个人怎么扛过来的?”
“睡觉。”
他说,
“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睡不着呢?”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躺着。”
“躺着干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想师父在的时候。他生病了,我给他倒水、递药、盖被子。我生病了,他也给我倒水、递药、盖被子。他走了以后,就没有人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现在有人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
他说。
九月初,烟城博物馆的锦灰厅来了第一批参观的学生。烟城中学高二的,四十多个人,带队的老师是陈老师。学生们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有的在铜壶前停下来,有的在竹笛前停下来,有的在那些信前面红了眼眶。
陈老师站在展厅中央,拿着话筒,对学生们说:
“这个展厅叫锦灰厅。锦灰铺是烟城的一间老铺子,收了很多旧物。这些旧物是一个叫顾长安的人守了一辈子的。他守了它们几十年,一封写给妹妹的信都没有寄出去。”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走了。他的徒弟刘逸安继续守。守了二十年。后来锦灰铺拆了,这些东西就捐给了博物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些,就是他们守了几十年的东西。”
一个学生举手。
“老师,刘逸安今天来了吗?”
陈老师看了看角落里的刘逸安。
“来了。”
他说。
学生们顺着陈老师的目光看过来。刘逸安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竹笛,没有吹。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就是他?”
有学生小声说。
“就是他。”
“他好年轻。”
“他看起来好安静。”
学生们看着他,他看着学生们。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尺。高而清,像雨滴落在瓷碗上。
学生们安静了。展厅里只有那个音在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刘逸安放下竹笛,看着那些学生。
“顾长安是我师父。”
他说,
“这支竹笛是他留给我的。他吹得比我好。”
学生们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刘逸安,刘逸安看着他们。
“他吹笛子的时候,”
刘逸安说,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有人说,他的笛声把夏天的热气都吹散了。有人说,听见他的笛声,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停了一下。
“他死了二十年了。但每次我吹这支竹笛,都觉得他还在。”
展厅里很安静。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刘逸安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亮,亮得像烟城雨后初霁的天光。
学生们走的时候,有一个女孩走到刘逸安面前。
“叔叔,”
她说,
“我能抱抱你吗?”
刘逸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觉得你守了那么久,一定很辛苦。”
女孩说,
“没有人抱过你吧?”
刘逸安愣了一下。
“我抱你一下。”
女孩说。
她伸出手,抱了抱刘逸安。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样,然后就松开了。
“叔叔,辛苦了。”
女孩说。
刘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女孩走了以后,展厅里只剩下我和他。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刘逸安。”
他没有说话。
“有人抱你了。”
他没有说话。
“你高兴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笛。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