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7章年少重情。
花弄影,月流辉,质地细腻的玉阶之上,是帝王撚鳞缀珠的龙袍一角。
顺着玉阶向下,长河一般的红裀蔓延至黑夜,两侧连枝灯晕染柔和的鹅黄薄雾,在地上投射出藤蔓般的花纹。
大殿归于沉寂,文武百官、女眷宫婢,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在了阶下并肩二人的背上。
“薛辞年,你不妨将昨日所提的,想要的赏赐,再重述一遍。”宁昌帝不禁倾了倾身,饶有兴趣地道。
薛辞年叩拜下去,声音砸在柔软的红裀,在座之人却听的很清楚,“扶光不慕简拔之荣,唯望陛下垂怜,赏一道金口玉言的免死令。”
宁昌帝明知故问:“为何人求?”
少年毫不迟疑,直身仰望御座之人,“身侧之女,阿檀。”
宁昌帝拊掌而笑,转向他身旁垂首不语的季窈,道:“阿檀,你擡起头,让朕瞧瞧。”
殿中的光仿若琥珀凝脂,将那道擡眸的弧度染得愈发温钝,没有颤动的睫毛,没有收紧的下颌,连眼神都平和的像是故旧相见一般。
没错……故旧相见。
就连一旁抱无关之态的太后都因此定了神,话是问薛辞年,视线却落在季窈身上,“薛家子,你可想好了,陛下敕命的圣诏就在眼前,当真要为了一道无关自身的口谕,弃此良机吗?”
“想好了。”少年眉眼不动,嗓音清冽,不急不缓道:“两月前,在扬州,是她深陷盐场密道,从危机中探得机密;转运司疑点重重、狡兔三窟,亦是她在这之间出谋划计,周旋制衡;事后乱象丛生,推断、奔走,皆是有她……私以为,阿檀此番,并非供我驱使,而是效力于朝廷。”
“蒙其从旁协助,方有归来今日,扶光感怀无尽,不愿欺心行事。”
薛辞年再度俯身叩拜,掷地有声:“还望陛下成全。”
殿中人闻此,或蹙眉,或咋舌,总之无人以为他此举值得,阅世颇深的大臣见状,不禁摇头喟叹,终究是年少重情,将来路看得太真。
在场的薛显已然变了脸色,梁昀青亦知他是动了真格,几欲起身,终究是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本宫来得晚了,差点错过一场好戏。”
音色清脆的像是春溪跳过鹅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茜色裙裾拂到身畔,熟悉的灵犀香轻轻袭来。
“儿臣敬祈祖母凤体永安、国祚绵长。”福身行了礼,命身后的宫娥献上寿礼。
选用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的尺高佛塔,塔身刻有繁密的经文,塔内供奉妙法寺善觉高僧的舍利子。
太后礼佛,从前腿脚灵便的时候,时常去妙法寺走动,这护国佑民的舍利子,耗费多番力气都没能迎奉入宫,如今这一寿礼敬献上来,可谓全场最合心意的。
奉罢礼,唱罢词,明华这一登场不算完,眼风一转,睨向跪地的薛辞年,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父皇诏也拟了,职也赐了,你如今说不要,岂不是抗旨不遵?”
眸子微动,与跪在她裙畔,同样擡首看她的季窈对上眼光,神情更是嫌恶,撩一把臂上云霞似的披帛,发上飞燕般的钗冠颤动,随着她行走的步子摇曳生姿。
她一气儿登上了玉阶,亲亲热热偎到太后身边,指控道:“皇祖母你瞧,这薛辞年头上还未叩乌纱,竟就敢这般嚣张,倒不若收回成命,全了他一番心意,便宜这忠心无二的婢女。”
季窈看似镇定,实则神思已乱,薛辞年此举与迫君无异,亏得陛下仁厚,容他闹上一闹,否则不会有他在此大费口舌的时机。
薛辞年有意得两面好处,陛下有意给,君明臣贤的一场好戏,冒出个明华姗姗来迟地搅局,反将季窈架到火上烤,让本就与禁庭渊源颇深,顶着一身假的季窈怯气不已,生怕漏了破绽。
“正是春秋大宴,又合祖母寿辰,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最不宜的便是伤了和气。”眼看事态走向偏移,梁昀青适时开口说情,“且扶光说的不错,二人其行于国于民,皆有大功,赏之不为过。”
明华还欲再辩,教太后压住手,应道:“昀青所言有理,陛下以为如何?”
“新臣初请,朕自当顾其颜面。”宁昌帝也不欲在此事上纠缠,口上允了,又朝端旨的内监递去一个眼神。
内监这才步下玉阶,到薛辞年面前,“薛寺丞,领旨罢。”
宁昌帝点一点殿中端坐的大理寺少卿何清,道:“从今起,薛辞年便列何少卿之下,同奉大理之事。”
大理寺卿丁忧之期,暂且缺任,则由少卿署事,两个同僚隔着筵席拱手,此一场风波遂告终结。
然而季窈一口气没松完,就感受到许静瑶身后的刘嬷嬷正可劲拿眼瞪她。
酒过三巡,太后瞧着困乏,用了些许就先摆驾回宫了,宁昌帝在内监与亲从官的环绕下离开大殿,前往内殿更换常服。
眼看臣子们于此时起身往来,架不住频频的眼神施压,季窈在刘嬷嬷的监视下,从袖中摸出瓷瓶,往薛辞年的酒盏中撒了些许。
不出片刻,薛辞年身边果然围满了敬酒之人,季窈教他们挤出桌案,一擡眼,见各家女眷也或聚或散,许静瑶更是直接没了踪影。
略一思忖,便悄然起身,绕过宾客,向着那透光的殿门走去。
如意湖的湖面原是一整块青石玉,此刻被满塘荷花覆盖,如绯云落碧沼,风拂过时,花摇叶动,水面闻香。
值夜的宫人擎着八角琉璃灯穿行回廊,朱漆廊柱旁游动着点点流萤。
季窈寻许静瑶无果,遂掐了枝莲蓬,到一旁的亭子里剥莲子吃。
她想,她还是该同许静瑶好生交涉一番,说清楚的,一方吊着胃口不肯拖信,一方曳着步子不欲效命,二人互相猜忌,难成协作,倒不若各自安好,放过彼此。
从莲蓬中剥出的生莲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咬下去汁水饱满,口感脆嫩,微甜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在口中散开。
季窈尤爱食莲子,昔年如意湖中半池的莲子要被她摘去取鲜,然则眼下口中莲子去不下她心头的燥意,觉着许静瑶总归是要回席的,索性下了亭子,沿一道幽径抄近道往大殿行去。
身侧是潋滟水光,往前是葱茏花木,刚走几步,便听到断断续续的争吵声。
“……跟你说了早日动手,绝患苗于初生!如今时长日久,虎子长成,又得陛下亲擢,想除掉他已是难上加难!”
“先前本着旁的打算,哪里想到他软硬不吃……”
季窈心头一紧,这声音不是她苦苦找寻的许静瑶又是谁?
“去岁隆冬,大雪的天,他一时任性,将满院的人换了个干净!收买的仆婢有的连被送去何处都不知,开春好容易塞了一个,却是不识好歹的货色,不得不冒此大险……”
拨开面前花枝,隔着错杂的枝叶,瞧见许静瑶对面站个陌生的男子。
身着暗纹罗纱裁制的交领右衽直裰袍,足蹬云头锦履,手持湘竹折扇。此人季窈方才在席间见过,乃是许静瑶的胞兄,当今正得圣意的翰林学士许相旬。
许相旬冷冷道:“你怎知是一时任性,而非发现了你的歹意。”
许静瑶面色微变,矢口否认:“不可能,以他的脾性,若是得知我指使了他院中的人,加害于他,还不活撕了我……”
许相旬显然认同她的说法,蹙眉道:“你今日又是闹得哪出?”
花枝另一侧的烛火被压得极暗,季窈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屏气敛息仔细瞧,便见花枝的阴影爬在许静瑶面上,照出她一脸狠意。
“趁今日人多眼杂,一举杀了薛辞年。”
杀了……薛辞年!
季窈被一种惊天隐秘砸中心头,撑着花枝的指尖有些抖,继续凝神去听。
“那阿檀不肯为我所用,本想一石二鸟,没料到薛辞年为她求了道免死令……不过也非甚么紧要人物,今夜让她逃过一劫,只能往后再说。”
“你有打算便好。”许相旬顿了顿,道:“前些日子送去的丫头可还利落?”
许静瑶郁闷:“莫提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见二人谈起家事,季窈无声无息撇下指上花枝,放轻脚步转身出了小径。
许静瑶想要薛辞年的命,外加不满意于她的不识相,便想拖她下水做替死羔羊,那么所给瓷瓶中的枳椇子粉,恐怕也只是个由头。
她须得尽快回殿,尽快!
季窈愈想,脚下步子愈急,扶疏枝叶收断处,恰一改道,便与一人撞个满怀。
少女生就一张纤薄的鹅蛋脸,眉形纤长如烟,唇色浅红。
她梳着高耸于顶的同心髻,却并未如其他女子一般,插戴各种如珠花、玉饰等相映衬,只斜斜一支白玉簪。穿的也是清丽,上着艾绿色的窄袖短衫,下系层叠六幅的白裙,外罩丁香色围裳,一束雾灰色冰纨披帛缠臂,随风扬起时如云霭绕身。
莲蓬噗声落地,恰落在少女脚边,少女未动,倒是她身后的婢子护主心切,跳出来一脚踩烂莲蓬,斥道:“哪里冒出来的没眼见的丫头!这皇宫禁闼的森严之地,行得这么快,赶着去阴司投生不成!”
少女虚虚拦她,含笑看着季窈,侧开半边身子让路,温声道:“瞧你似是有什么急事,快些去罢。”
乃是从前与她有过过节的云颜。
季窈心说今日诸事不顺,不然怎么接二连三与昔日熟人对面相见,然现下实在无暇顾及这些,匆匆行了一礼,与云颜错身而过。
身后的小丫鬟还在嘟囔:“姑娘总是这般心善……”
殿中多数人都出来透气,季窈远远望见一处水榭中相谈甚欢的年青臣子,提裙不管不顾往里进。
水榭中的众人因她的出现而止了音,俱好奇地将目光投照在她身上,酒前在集英殿,陛下金口玉言赐她免死令,在坐都是见证,是以无一不认得她。
其中一人笑着先开了口:“姑娘这是怎地了?慌成这副模样,瞧这额上的汗,快些擦擦……”
孟家的二公子,想是争名了一辈子的孟同山都不得不承认短人一截,成日不思进取,只知在坊间与歌姬舞女厮混,前两个月抢夺民女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如何翻了供,好生生的参宴来了。
此子虽臭名昭著,却素有疼惜美人的的声名,季窈此时的相貌虽算不上美人,却也是合眼的,整个人骨肉匀停,细皮嫩肉,自让他泛滥了怜爱之心,执着袖中的帕子就要沾季窈的额。
眼前伸来的手臂被人箍住,一使力,反着劲将人推向一旁,“起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