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熟悉的近乎
众人所在的,是由两座六角亭相连而建的双亭,也叫鸳鸯亭。两个四角攒尖顶亭连在一起,中有一角重叠,亭身空凌秀丽而无隔断,延出的亭廊踏水而去。
金瓦红柱、阑额彩画,卷草锦纹蹁跹其上,仿若一只展翅欲飞的华丽凤鸟。
凤鸟彩羽间,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小阵骚动。
薛辞年手上的力道委实不算轻,若非有人撑了一把,这前脚方从大理寺脱身的孟二公子孟从南,后脚怕是就要翻过栏杆栽进水池里,平白再惹一身笑话看。
孟从南向来不是受气的,捂着手臂痛呼着,不满地嚷嚷道:“薛辞年你疯了?落手这般重,莫不是存心害我!”
薛辞年不做理会,走近几步,将背后高高低低探究的目光遮住,低眼间注意到季窈发髻上勾着半片花叶,“出什么事了?”
季窈一刻不歇的小跑赶来,加之紧张的心绪,令她的气息像是被风打乱的丝线,纵是眼下事态十万火急,可那些隐秘之事,她又怎能在众人面前和盘托出?
一时难以张口。
薛辞年了解她的心性,素来沉静,遇变不惊,必是碰上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才会如此失态。
是以提步往前,示意季窈跟上,想远离此地给她说话之机。
不巧一个小内监在此时沿着亭廊趋步过来,恰将二人堵在当间,问候一声“薛寺丞”后,便朝亭中提醒:“诸位贵人,该回宴了。”
众人便知陛下已从偏殿起驾,纷纷朝二人的方向流涌过来。
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在身侧,自是失了说话的时机,待到大殿恐就迟为时已晚,季窈心焦不已,混乱中一把抓住薛辞年的手臂,带着他缀到了人群最末。
站定步子,她警惕地四处张望,待前头的人走远,先是问:“身子有无不适?”
薛辞年笑着摘去她发间叶子,“这般惴惴难安,原是心中记挂于我。”
季窈无心与他插科打诨,压低声音抛出紧要:“许静瑶要害你!”
“嗯。”薛辞年含糊应一声,显然不大上心的样子。
季窈恨他都祸在眉睫了还尚不为意,握在他臂上的指节都泛白了,连带着将人都拉进几分,“许静瑶和许相旬亲口所说,誓要取你性命,并移祸于我,回宴之后,一应吃食万不可入口。”
他这才有所波动,黑潋潋的瞳仁如同被月光洗净的宝石,转动到她姣白的面上:“你是忧心我,还是惧怕牵累自身?”
此话前不搭言后不搭调的,不将重点放在安危大事上,反而关注这等奇崛的角度,季窈欲要开口搪塞他,便见他哂了一下,自个儿转回到正题:“总归不是第一遭了,倒也不稀奇。”
见他心有定数,季窈稍微平静下来,还是放心不下地嘱咐一句:“凡事宜慎。”
薛辞年轻轻点头。
他生就一副绝佳的好骨相,眉棱高耸,鼻骨挺直,下颌窄收且利落分明,若是冷着眉眼,是极锋利而带有侵略性的。
可相比于骨相的凌厉,他的皮相却偏偏兼具了光洁圆钝的鼻尖,红润饱满的唇珠,浓密的睫羽长而翘,如现在这般低敛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有种莫名的乖顺。
这种矛盾的冲击,美的见血封喉。
此情此景,单是视觉之上也是教人赏心悦目的,季窈难免心慈意软,就方才他的疑问捋毛,“你我主仆一体,我虽惧怕牵累自身,也首当忧心于你。”
粼粼波光与皎皎月色交织,亭台廊柱的影子在月光下横斜,水光、暗影倒映在二人面容之间。
少年脸上表情淡淡,眼睛里也没有笑意,眉眼却柔和舒展开来。
不知哪根弦搭错起的小性子,季窈好赖将人哄好,在圣驾来临前回了殿。
这一来去的功夫,新馐已然盈案。
陛下性宽仁,于宴间笑语,不由谈及已解的扬州盐案,案情虽明,可那行径可鄙的陆家商贾却畏罪潜逃,不知隐匿何处。
“何卿。”宁昌帝忽而神色一动,点了一人。
这位年方弱冠便声名已著的大理寺少卿,前番办差时行事失当,多有疏虞,惹陛下盛怒,已久未趋承天颜。事之梗概在坐皆知,一时皆屏气敛息,连筷箸都停了下来。
何松清本人倒是泰然,起身整衣敛容,恭恭敬敬行了礼,高声应道:“臣在。”
其声朗朗,似珠玉落盘,面目亦生的俊秀,风姿卓然而颇具高岸之气,乍看之下仿若身长七尺,可待身形全貌展现,才发觉实非所见,季窈不禁注目几回。
宁昌帝的声音继续响起:“薛寺丞新履其职,深谙此案,论追查陆氏之事,由他经办最为适宜,却到底是初涉大理寺,断案之识见、历练尚缺。”
说至此处一顿,面上是惜才之意:“朕便命你们二人协同缉凶,和衷共济,揪出疑犯,你也好、以功抵过,万不可再负朕望。”
何松清旋即揖手长拜,叩谢圣恩。
因是首次共承圣命行事,何、薛二人隔远,举酒互敬。
薛辞年的确听从季窈的话,自入殿以来,一应吃食未沾唇,季窈才将心安下来,眼下始料未及的提盅,使得她稍沉的半颗心倏而高高提起。
她未加思索,擡手压住他的腕。
此举不仅突兀,还不合礼数,在场之人无不浮现出诧异的神情。
此时的季窈可谓心惊不已,并非因这睽睽之目的注视,而是她覆在薛辞年腕上的手,感受到了他抑制不住的、细细的颤意。
终究是手颤难持,酒液抖洒于案,玉器磕地,引起大殿中一团左支右绌的慌乱,更是在御医仓促一句“中毒之象”的诊断后,演变成了不必渲染便无声蔓延的恓惶之态。
本欲随行离殿的季窈,被一道清脆的质疑声强行留住脚步。
融融烛光流水般淌满大殿,映得四壁生辉,这道声音让她的脊背僵了一瞬,回头越过繁钗累翠、织锦华裳,对上一双夺目于其中的,琉璃盏般的眼睛。
眼型偏圆,眦梢微微下垂,瞳子乌润而圆,使得她的眼神显得柔弱、乖纯。
季窈却知并非如此。
她再次与云颜并肩跪在了这间大殿当中、金座之下,以及如三年前那般的,刺探在周身的千百道视线里。
熟悉得近乎荒诞。
平昭十四年的太后寿宴,是这位流落在外的云家幺女,被寻回后初次在照京显贵前露面。
当年新正甫过,云家十年苦寻爱女,终得完聚,欢欢喜喜办了场鼓乐喧天的认亲宴。
奈何久滞他乡,身如孤雁而劳顿交加,云颜回京后卧榻调治了近半载,期间春郊试马、仲夏竞渡、中秋雅集俱不曾见过她的身影,而她身子方愈,便入了这高门胄子同在的宫学。
云颜性情恬和,与人为善,抚育她的养父乃乡闱中选的秀士,自幼对她严教,将她教养的出言有度,举止温文,是以同窗皆愿与她交游。
然终究是身处穷庐,缺帛少弦的,又乏师无资,六科中有半数都不得门法,许是得季窈常加提点,她待她格外亲近些。
季窈于她亦毫无虚饰,二人日渐交厚,惹得明华一个劲儿的拈酸话。
是以太后寿宴之上,云颜对她的那场无端陷害,不仅在当时让她陷入巨大的茫然,更是到如今都想不通。
当是时,季窈尚陷在那遍寻不获的窗内少年的身份猜测中,因心疑梁昀青便是此人,于是借着出殿透气,抓住时机与其攀谈。
间隙,季窈发觉宋昀青似有些不清醒,可他身上酒气淡薄,细闻之下略有辛味,不似吃醉酒的模样。
心中异样还未尽数压下,云颜忽从斜道现身,唤季窈与她一同回宴。
经方才试探,季窈已确信自己认错了人,便也无意多留,依从了她的话,与她挽臂同归。
此时二人的交情,已熟知彼此用香的习惯。云颜素爱柔和的栀子香气,却不知是否因为方才梁昀青身上的辛气太过独特,让与云颜近身的季窈产生幻嗅,竟也在她的袖间嗅到相同的气味。
至席上,宴未重开,殿前司指挥使却率卒突入殿中,将在场官员女眷一应扣下,扬言齐王世子丢失了一枚至关重要的的玉佩,若寻获不得,谁也不许擅动。
众人惶惑不解,还未悉究竟,便有物甚从季窈的裙间坠地,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殿前司的人迅速拾起,众人面色各异,宁昌帝捏着玉佩质问:“季家女,你如何解释啊?”
季窈被押跪在玉阶前,懵然无措到难置一词。
一片死寂中,云颜轻轻开口:“臣女曾看见,阿窈与齐王世子单独会面……”
此话无疑是想把季窈的罪名坐实,将她整个人都牢牢钉死在刑柱之上。
此时的季窈虽不理解云颜为何此般行事,但已明白自己遭了嫁祸,当即反问:“只是会面?还是你看到我拿了世子殿下的玉佩?”
“夜色深沉难辨,我目力有阙,未得全貌,但观你形迹,窃盗之嫌难脱。”云颜如是说。
季窈反驳:“并非是我,且单凭你的一面之词,实在不足以为实。”
话虽如此,可玉佩在众目昭彰下从她身上掉落,加之云颜的证词,早已在无形当中为在场之人划分了阵营。
数百双审视的眼睛犹同鬼火,一簇一簇,密密麻麻灼烧在她的背上。
宁昌帝神色凝重,摩挲着掌中玉佩按表不发,似在权衡考量。
季窈竭力保持镇定,重压之下飞快思索此前发生之事。骤然回忆起——云颜袖间与常日不同的味道,恰与宋昀青身上的辛气一致。
如若不是幻嗅……那么在云颜邀自己同归时,她和宋昀青就已经见过!
且这云颜急于拖她下水,梁昀青却自事发以来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莫不是二人之间藏有私情,不愿承认,反倒连累了她?
横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独善其身,便诈道:“可是云三小姐,我分明见过你两次。”
云颜神情古怪,虽不似隐秘要被拆穿的惊慌,却足以让季窈认定她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也不过犹疑片刻,云颜忽而俯身叩拜,声泪俱下,死咬季窈在冤枉自己。
宁昌帝教她们二人吵得头疼,转向第三人:“昀青,你也勿要缄口,究竟见过谁人几回,亲自说来。”
宋昀青才是真的头疼,不知道是否酒力所至,脑海中的记忆好像被一层薄纱所覆,愈回想便愈发模糊,口中的话更是颠三倒四的说不清楚,就连御座之上的宁昌帝都开始因此暗自盘算,这储君人选恐怕还有未合之处。
殿中一时又陷入僵局。
季窈目光凝于地面,反复推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忽而注意到膝下细旃上绣着的大朵大朵的紫花桐,脑中灵光一闪,豁然明白过来。
她擡首,提高声量:“陛下不妨先传唤御医为世子殿下诊治,否则再迟下去,恐会有损其体魄。”
宁昌帝皱眉,“此话何意?”
“若臣女猜得不错,殿下是吸入了天仙子种子所制的迷香,还如何分的清前后真假?”
赶来切脉的御医证实了季窈的言论,道宋昀青乃是中了莨菪之毒,所幸剂量不大,除却记忆有些错乱,并无大碍。但还是要尽快服药,好生歇息,不要劳神多思才好。
宋昀青很快由宫人送回寑殿,席中有胆大的出声发问:“不是天仙子吗?怎成了莨菪?”
季窈凭借着在那《本草残篇》中所见,对答道:“天仙子亦名莨菪,全株有毒,能令人狂感见鬼,使痰迷心窍,蔽其神明,以乱其视听耳。”
说着话锋一转,语调温柔:“云三小姐,你毒害世子,偷盗信佩,转头嫁祸他人颈上,究竟是何居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