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玉质的、清
四目相对的瞬间,悬在飞檐下的鎏金铃忽然齐声作响,伴着一阵裹着潮气的穿堂风,将青色帐幔吹得如同翻腾的海浪。
风携雨至,淅沥之声悄然放大,夜漏滴答,殿内陷在一种诡异的死寂中,分心者这才恍然发觉,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天地一片迷离。
平昭十四年的第一场秋雨,就这样在这无声的明争暗斗中降临了。
然云颜无心顾及这些,她此时的脊背绷直如拉满的弓弦,面上泪痕交错,睫羽轻颤,已全没了哭音。
“季窈,我不过据实而言,全为陛下、世子思虑而已,绝无陷你于危难之意,你又何必反诬于我?”
季窈目不移瞬,紧觑在她纤薄如沾雨的梨花般的面庞上,看着她眉尖蹙展、眼底波涌,终究得不出什么结论,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我有证据呢?”
云颜张了张唇,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你有何证据?”
初秋的雨风绵的像烟,刚起时的磅礴之势已全然不见了,只缕缕地将少女耳后的发往面上吹,季窈低头笑笑:“只消着一宫人上前,弹一弹你的袖口便知。”
许颜看向自己的袖口,眼尾轻微地痉挛。
她心知自己漏了破绽,再没有辩驳的余地,腰一软,颓然跪坐,伏地哭诉:“陛下恕罪!臣女苦心爱慕世子殿下,只是想求一个与殿下相见的机会而已,未曾想一时糊涂,酿成大错……”
云太尉暮年得女、失而复得的掌珠,是将其视为为心尖至宝,如何能眼看她有所差池?
是以屈膝长跪不起,先是谈寻女之苦、重逢之艰,又是念舐犊之情、匪躬之操,愿以乌纱相易,恳请圣上法外施恩。
云颜就那样全身而退了,云太尉本就年近悬车,致仕之期渐近,当即卸了官,徒留他那事发时亲自捡起玉佩、任殿前司指挥使的嫡子,愣在退宴后冷清的大殿中……
季窈想,她和云颜之间当是有什么无法言说的孽缘。
就好似两株相对而开的带棘之花,风一吹,凉润而泛着露香的花瓣相挨及,还未来得及感叹对方的柔软,茎上的刺便扎至彼此要害,誓要将对方扎透、互相摧残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方能罢休。
如今重现的情景,恰时证明了这一点。
花窗间透进的月色与殿内的烛光博弈,在季窈与云颜之间撕扯出明暗疆界,此次无风也无雨,陛下亦显得心劳神倦,不欲启齿。
倒是端坐高台的明华,揽着披帛皮笑肉不笑:“云三,你又有证据了?”
这话无异于是将前尘旧事重新翻于眼前,先启在座的嫌猜之心。
这般没有缘由的针锋相对,简直是在明晃晃戳云颜的痛点,也是在帮昔日的季窈出气。
阶下之人可谓宠辱不惊,眉眼都不带动一下的,“公主说的不错,臣女怀有证据在身。”
明华虽厌恶云颜,却还不至于到要搅和其中,去襄助另一个引人生厌的“阿檀”的程度,于是只冷冷嗤笑一声,倚回小叶紫檀的宴榻上,没了下文。
在宁昌帝的眼神示意下,云颜双手奉上只淡米黄釉的定窑瓷瓶,细细地道:“方才在如意湖畔,此女不知在行何事,形色慌张撞到了臣女身上,之后匆匆返回了筵席。这物甚,便是从她的袖间跌出的。”
跪在旁侧的季窈转头看向云颜,此时袖中暗藏的瓷瓶正贴着她的手腕发烫,她的眼神是掩藏不住的震骇。
“此乃文殊兰的鳞茎之毒。”御医验过,向诸人解释:“文殊兰全株有毒,其中鳞茎的毒性最强,食之则腹如刀绞,头痛欲裂,甚者胸如窒塞,心悸不宁,或伤性命……”
此话越听越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细想下又枝节横生,分外错杂,季窈始终理不出头绪。
帕子裹卷的瓷瓶被宁昌帝接进手中细瞧,底下的人俱引颈望之,大气不敢喘一下,实则都在心中计衡跪地二人的分量。
一介卑贱无名、微若草芥的侍女,承不起丹书铁券之重,仅蒙圣上一言之令,聊作恩赏。尔今这赦死之诏布下不过一个时辰,恐怕就要付之一用了。
“你二人自己说。”这戏码就连宁昌帝都觉得老套,烦躁的挥挥手,让他们自行解释。
云颜沉得住气,也似乎身正影直,无什么好说,端端正正跪着,目视前方并未出声。
季窈却觉她这一番行径莫名,直问:“云三小姐,您确信毒药是从奴婢身上跌出的么?”
这称呼并无任何不妥,云颜听了,不知为何心生不喜,蹙了蹙眉,答说:“你我当时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自是千真万确。”
她面上不带丝毫迟疑,季窈反倒心中有了底,为自己辩解:“这瓷瓶奴婢不识得,更与奴婢无丝毫关系,诸位适才得见,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岂有害他之理?更何况——”
“云三小姐的一面之词,并不足以为实。”
言至末句,声线转换得幽微,字句在唇齿间碾成磷火,炸响在云颜耳中。
这番话亦将对此间纷争毫无兴致、几欲离席的明华牢牢锁在原位。
宁昌帝已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架势,闲闲拨开药塞,欲去嗅闻其中文殊兰的毒粉,看得侍立一旁的大内使心惊肉跳,紧忙阻拦。
一声惶惶的“陛下”二字还未出口,慌乱的哭喊当先传至御前,利刃般毫无防备割破沉重的幕布,拉开一场变故之外的变故——
女眷的席次珠光辉丽到晃眼,却如何也照不艳许静瑶那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涔涔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无法忍受的剧痛使她齿关一个劲儿打战,宗妇仪范荡然无存。
季窈回身望去,一刹时,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眼前局势临近失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镣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她绑缚,只待时机成熟,好一举将她拖拽进更深的深渊。
目光从被擡离的许静瑶,游移到全程置身事外的云颜身上,心下来不及揣疑,验过菜馔的御医便下了论断:“相夫人所中的,亦是文殊兰之毒!”
殿中人闻此惴惴,莫敢自安。转而又想,遇毒者悉为薛家人,许是他们家宅自乱,欲乘乱取利、洗脱嫌疑,不成想漏了把柄到旁人手中,这才捅到陛下跟前,以至于难以收场。
——虽无确切实据,然现下人心所向,已将此事尽数归到了季窈身上。
宁昌帝究竟懒得再看这闹剧,也无心裁断薛显的家宅官司,身侧的大内使善察圣意,臂弯的麈尾一扬,落下尖细的嗓音:“毒弑朝廷命官、当家主母,先才的免死之令为你挡下一折,眼下又担人命一条,婢女阿檀,你该当何罪?”
季窈当即跪伏阶前,额贴玉砖,声高而语疾:“贵贱虽有异,刀笔不可欺,凡断狱必贵穷证验,虽厮养必察!陛下乃圣明之君,德配天地,恩被苍生,奴婢斗胆叩问天听!”
若于此言较起真来,几乎是在当面指摘宁昌帝漠视卑者生死,却又转头将其架上那名为仁德的高阁,为给自己谋求些许契机。
宁昌帝果真施不下定论,睨视季窈良久,松口道:“说来听听。”
“奴婢自知位卑言轻,然法不阿贵,今事涉文殊兰之毒,却未核我家公子所用案馔、未有医官佐证其身种何毒,未经详查便轻易定下奴婢死罪,着实不符‘赃状露验,理不可疑’之制!”
说着自揭短处:“实不相瞒,奴婢确于公子的膳食中掺入一物。”
众人闻言为此惊异,两两凑首交耳起来,还未说出个所以然,便听少女清泠泠的声音再度响起:“但并非毒药,而是松花粉。”
瓷瓶递予了内使,那双玉质的、清透的眼睛擡起来,落在云颜的瞳孔,带着怀疑、探究,以及那令人生厌的临危自若。
“奴婢倒觉好奇,我的东西尚在我手里,云三小姐的,又从何而来?”
云颜也毫不退缩回视向她,忽便轻笑出声:“这话真是令人诧异,你身怀何物,我们旁人如何知晓?”
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将这脏物扣到季窈头上了。
深知与云颜厮缠没有好处,季窈不欲再辩,言辞转折至另一处:“医官粗察我家公子病情,称是中毒之兆,奴婢心忧如焚,不知其现下安危如何?”
宁昌帝也觉应该首当关怀臣子,唤了偏殿施治的御医前来回话。
“薛寺丞逾月前办差震伤了脏腑,原本调养的还算精心,偏生今夜饮了酒,酒性辛辣温热,有走窜之性,致使薛寺丞气血逆乱,这才当即在席间呕出半盏乌血,昏厥了过去,给人以中毒之象……至于用过的两份案馔,除却第一份的酒水里,多了些尚食局不曾用以佐料的松花粉,其余并无异样……”
医官说至此处,瞥了眼跪在身侧的季窈,继续道:“却也多亏了这松花粉,此物甘温无毒,有润心肺、益气、止血之功效,使薛寺丞伤势未剧,让臣等有了施救的余地。”
殿内静得针落可闻,殿外明月已悄然移至天中,四溢的清光攀上无声舞动的烛火,光影错乱间似是有无数双透明的手在拉扯。
一是于这场风波中唯害无利的簪缨贵女,一是陷进是非漩涡,却一心侍主的微末侍婢,一个比一个无辜,竟无真正元凶?
宁昌帝心中陡生出股教人作弄的愠怒,面色阴沉地起身拂袖,“云家女遣回家中待诏,婢女阿檀押入御风司,等候发落!”
作者有话说:
贵贱虽有异,刀笔不可欺,凡断狱必贵穷证验,虽厮养必察。——《折狱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