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30章“我始终觉
季窈如何也没有料想到,三年前抄家灭族的死罪扣到顶上,都没能让她涉足半步的御风寺刑狱,如今竟就这般稀里糊涂地置身其中了。
初入此地时季窈心若悬旌,她不是没听过御风寺的酷烈之名,御风寺乃陛下臂指之使,有先抓之权,三衙于其而言形同虚设,拷掠刑讯独断于内,不容侵越。
所谓应讯囚者,先以情,审察辞理,反复参验……在此不过都是空话。曾经也不是没有谏臣痛斥这一不衷古制之举,皆被宁昌帝不轻不重挡了回去。
于是季窈咬着牙,闭着眼,未等拷讯所用的刑罚落下,狴户处镣铐声哗啦乱响,几个狱卒呼喝着再度押来一人。
瞟了眼她,称是此人方退,席上的裕王世子竟也毫无征兆倒地,经医官验证,亦为身中文殊兰之毒。
这回倒是人赃俱获,抓来的小厮虽不肯指认元凶,却还是教眼尖的认出是齐王世子手下的人,现今梁昀青成了众矢之的,陛下雷霆之怒,罢了他的朝参,幽禁于寝殿内。
下层由垒起的巨石做壁,厚度可达一丈多的囚室,唯有石壁高处的眼窗漏下一线天光。
虽是免了皮肉之苦,御风寺于录供之事却毫不含糊,季窈不知审完已到何时,昏昏睡去不多久,似梦似醒间教激荡的争执声吵醒。
“自古男儿多薄幸,这话说的果真没错!当初季家出事,京中世家避之不及,只有薛辞年,从薛相阶前求到皇祖母幄坐下,为此还将半生仕途供奉于你,就连窈窈削籍出京,他也要一路冒雪相送……”明华讽刺的笑:“我当他多么痴心一片,原来也不过如此,如今有新人相伴身侧,想来当初答应我的事也早已抛诸脑后了!”
钗环相碰琳琅作响,明华气的要抽身离去,梁昀青本就是乔装而来,又因不白之冤枉望从季窈身上探求内情,急得扯住她,道:“扶光是怎样的人你我心中清楚,且这阿婵姑娘也是无妄之灾?你又何必因前尘旧事迁怒于她?”
“阿婵?她凭何也叫阿婵?”明华闻言火气更盛,气都喘不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薛辞年这无耻之徒,还有脸使唤我来捞人?我这就去取了那文殊兰之毒灌给他,让他和梁趈做个伴!”
“是阿檀、阿檀,你听错了……”
又是好一番推搡,泛着潮腥的土尘随之上涨,在眼窗的光束下左右游荡。
不知谁先发觉了季窈,钗环碰撞声、衣物摩擦声尽数停了,兄妹俩面面相觑,透过囚室外蒙着铁锈与蛛网的栅栏,看清了季窈的神色,空茫又震惊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极轻,在逼仄幽暗的空间里悠悠回荡,“为什么呢?”
似是苦苦思索不得结果,她忽然从角落里起身,跌跌撞撞抓向离明华最近的铁栏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恳切道:“公主,求求您,我要见薛辞年。”
少女仰颈望着她,杏眼蒙一层倦,睫毛软塌塌地垂着,眼下是遮不住的青影,像沾了夜露的花瓣,蔫蔫的却还透着点水光。
明华对上这双眼,不知为何俄尔就哑了火,半晌憋出一句:“你说见就见啊,本宫又不是许愿的菩萨……”
季窈何其洞悉她的脾性,知她最是口利心慈,察其情态,此事当无不成之理,好言道:“公主是在世的菩萨。”
明华应了薛辞年所托,不单是他告知自己当年之事已有了眉目,还有便是她对这名叫阿檀的婢女实在有几分好奇,一面因这话软了架势,一面嘴上不饶人,解她于水火之中。
梁昀青却是苦不堪言,昨夜之事几经反转,诡异至极,机鉴敏锐如薛辞年,都在其中被做了筏子,稍不留神间竟将置身事外的他也一并拖入沮泽,可见时局之混浊。
他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不甘做这无故顶罪的羔羊,今日下昼时好容易换了小内监的衣裳混出门来,薛辞年那里虽无可相商,好在请来一个明华,这才顺理成章入了御风寺。
谁知临到头半句话未与知情人对上,倒等来薛辞年劝他沉几观变的逐客令。
此时偏殿内的人都退净了,残阳的余晖像是融化开的琥珀,自八扇的海棠十字长窗漫流而入,浓稠,温润,将内里的金器软帐、少女郎子,都紧紧封裹住。
无声的对视在这黏着的光线中无限拉长,深红的月牙印记还停留在掌心,初时迫切窥知真相的季窈已缓缓冷静下来。
她自嘲地想,自己当以何种身份来向他发问?是他所熟识的顺安候之女季窈?还是与季窈仅有一面之缘的婢女阿檀?千百道疑惑,数万道心绪,最后都落定为一个念头——
或许,薛辞年会成为她洗雪逋负之路上,最大的助益。
“是我连累你了。”
神思的线被谁的手一抽,季窈眼皮一颤,在沉重的光晕里恍然擡首。
对面床榻垂下的绡帐细腻光滑,被暮色染成了半透明的烟霞,话音中,从中探出一截苍白的指节,霞绮随之纷纶叠拥。
少年失去血色的面容映衬其间,竟显得一如既往的秾艳,如同附花而生的精祟。
季窈怔忪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少年的声音尚有些哑,低低地陈述:“原以为,我的抱恙离席,能让你暂时摆脱徐静瑶的威胁,未曾料到此后纷乱叠起,将你陷于不义之地。”
“公子都知道……”季窈微瞠双目。
薛辞年叹了口气,低眉似是在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呕血的那刻,我还真以为酒盅里有你投下的毒,要就此魂归西天去了。”
是了,季窈慢慢明白过来,他素来内慧深藏,昨夜对许静瑶欲加害于他的反应,看得出对其早存戒心,想必过往必遭其算计,吃过暗亏,既有前车之鉴,怎会再任人摆布?
她忍不住问他:“既然不确定酒内是毒是药,为什么还要喝?”
长窗透来的光澄澈如金箔,漫漶在他的面容,将一切都浸得模糊,唯有那双灿若琉璃的眼跃在其间。
“我始终觉得,你不忍心要我死的。”
季窈不懂,脱口问道:“公子就这般信我?”
薛辞年不置可否,径直掀被下床,端了案几上的汤药仰头饮尽,不忘为她斟上一杯茶,比请的手势。
他只着松阔的里衣,劲瘦的腰身随脑后束带所坠的珍珠一并晃荡,依稀能看到其下薄薄一层肌理垒块。
季窈耳尖烘然,一时忘了方才所问的话,紧急调转了视线,顺势在他对面落座,避免因方才恰如其分的角度瞧见更多。
“说说吧,你与云颜有何过节?”薛辞年却似毫无所觉。
两番迥异的身份,两番没来由的恶意,便是让季窈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任何症结所在,若要单论昨夜之事,站在她作为阿檀的视角,季窈想了想,说道:“昨夜在如意湖畔,奴婢无意冲撞了这位云三小姐。”
此等微末小事,显然不足以云颜来淌这一趟浑水,薛辞年沉吟:“她总不能毫无缘由的,就非要置你于死地……”
季窈摩挲着微烫的盏沿不语,心念无声推演。
彼时乱相丛生,纵想细辨情由,所思所行也只随情势所驱罢了,而今回首细忖,发觉云颜口中证词,手中证物,就好似早早有所准备般,擎等着事端发生,好顺理成章嫁祸到她的头上……
思绪重合的刹那,四目相投。
——云颜早在回殿之前,便着手好了一切!
“她竟在短短时间内起了杀心,甚至预见了你会在殿中出事?”季窈惊疑交加,随即又觉此事透着几分蹊跷。
原本丰盈的流光被暮色压下,显得稀薄而无力,四下陷进一片化不开的昏昧,季窈因这一猜测背脊生寒。
“噗”的一声轻响,带着火星迸溅的微脆,面前窜起的火苗点亮少年俊朗的五官。
他睫毛生的浓密如鸦羽,常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不笑时的眉眼尤为锐利,配合微蹙的眉峰,透出几分疏离和隐隐杀意,“也许我在此中的关节之处,并不十分紧要,先是许静瑶,后有梁趈,免死的金令仅能抵下一折罪孽,她从最开始,就存了将你拖入死局的心思。”
随即慵困地向后一倚,顽笑道:“你是发现了她甚么隐秘之事,让她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你除之而后快?”
他话音松快,季窈听着意态稍缓一些,便也学着他的语气:“若要说隐秘之事,那便唯有相府夫人联同长兄,蓄谋在皇宴之上毒杀继子一事了。”
话说完,唇角的笑意一滞,说话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毒杀相府之子与云家三小姐有何关系?宴半之际,她一个弱质女郎,何故出现在黑寂无人的湖畔深处?”
季窈搁下茶盏,推究道:“许静瑶有置你于死地的理由,自然也有我灭我之口的考量,可一旦将我的性命重于你之上,定是出现了什么她难以把控的差池,才会反其道行之。”
“而我洞悉她的阴谋,便是我非死不可的理由。”
薛辞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坐直身子,接住她的话:“所以这之中缺一个引线,便是平白出现的云颜,要你死的人并非云颜,或者说云颜并非祸首。”
剖析至此,结果已然十分明朗了。
几案上那盏清茶几乎未动,茶汤早已凉透了,平静无波的汤面倒映着上方摇曳的烛火,以及两人各有思量,相对静坐的身影。
许久,季窈不解开口:“云颜与你有何仇怨?又为何会与许静瑶合作?”
薛辞年按着额角还未出声,云师自长窗外扣了门,得了应允,进殿拱手禀道:“公子,半刻钟前孟家的九小姐求见了陛下,为阿檀姑娘洗脱了嫌疑。”
“谁?”二人都疑心听岔了。
“孟御史膝下唯一的千金,孟九,孟挽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