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腰间箍着他
若要说季窈与孟挽疏过往走过最近的距离,就是每回校验榜帖上互易的头名之争。
左右不过学子间课业上各逞其能,相激相进,私下也只是寻常往来,却时常遭人窃议关系不睦。
事实上孟挽疏性情冷僻,眉眼间鲜有热络之色,对谁都称不上亲厚,二人自然也做不成什么知己挚友,却也绝非传言那般构怨颇深。
然要论及二人构怨之事,季窈却得承认确有一桩。
平昭十四年仲春十五,花朝节的雅集之上,教坊司的伶正抛下三则瘦词:垂髫拂地衣、细刃裁云帛、幽贞抱石老。
每则瘦词猜议不一,一则答柳者甚众,二则竹、兰为多,三则梅、松、莲纷纭。
伶正笑而不宣,只命人将身后十数花架上的长绢翻下,一时间红雨纷飞,各色绢纱随风而动,其上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着的半联诗,无非是咏花赞春此类与花朝应景的。
季窈却知没有这样简单。
赴宴之前,太后曾有意提点过一句“雅集戏事,连类相属”,而今用于此,将方才三则瘦词合为一个谜面,正是混在众多猜测中的“兰”之一字。
她盯住成排的花架下,安于边幅的“叶尖垂露自沉圆”一句,片刻,瞳仁轻轻一动,转开了。
孟挽疏不愧其才名,一早看出了其间关窍,也无意去接其余花红柳绿的俗句,便在这句之下对了“影过门庭终不斜”为后联。
上联说悬于纷扰的沉静坚守,下联接君子立世的中正不移,倒格外契合二人的品性。
伶正这才说出瘦词背后的门道,孟挽疏猜中了隐语,对上了诗句,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可从写出三则瘦词、作出上半联诗的齐王世子那里,获赠一样宝物。
然而此时,众人都已心知肚明,魁首可以从齐王世子手中获赠何种宝物,已全然不重要了,这场由太后亲手操持,为年青男女铺设的雅集,原是准备给齐王世子的选妃宴。
那张波澜不惊的素面难得起了波澜,其中的神情说恼不算恼,却也实在不是好颜色。
勋贵聚居之地的坊巷,宽衢两侧尽是高宅,春光斜照,墙头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英簌簌沾了孟挽疏满身,而她一动不动,瘦而见骨的手拦截在季窈身前。
忍了半晌,方没头没尾地道:“你早就知道。”
季窈起先不知她说的何事,反问:“知道什么?”
孟挽疏气不打一处来,水墨画般的远山眉紧紧蹙着,“明为花朝雅集,实为世子选妃,你一早就知道,这才避而不答,逃过一劫。”
逃过一劫,这词用的甚妙。
季窈不禁对这位同窗口中冷若冰霜的姑射仙子,起了好奇之心,“天下女子无不向往的储妃之位,竟不合你意吗?”
“谁稀罕什么储妃之位!”
一贯的孤峭之态如山崩玉碎,面前的人忽就因此注入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宛如一尊端坐高堂的玉像,石胎的冷质迅速褪去,肉眼可见的惊醒了。
孟挽疏丝毫不知季窈心中所想,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你既知此间端倪,想来位置是一早留给你的了,却不知何种缘由让你不肯对诗,总之这所谓的储妃之位实非我愿,你现在就同我进宫面见太后,解释清楚。”
季窈还是头一回听她如此大段急促地讲话,一脸的惊奇,“你当真是孟九罢?不曾教什么小鬼夺了舍?”
奈何人落在她的手中,话罢腕骨就传来钻心的疼。
季窈虽在文科校验上屡拔头筹,武科却总矮人一截,孟挽疏则不然,她于六科上可谓无所偏废,女学生里,她的弓拉的最好,马骑的最稳,武科夫子曾数次赞扬她的巾帼之气。
“你何时学的这般油嘴滑舌了?”
她使的力道不小,季窈受不得疼,只觉得手腕要被捏碎了,倒也能屈能伸,连忙讨扰,好在孟挽疏并非厮缠之人,拉扯几番也就放开了她。
二人不约而同拉开距离,正襟敛衽,整理仪容,好歹没像方才那样不成规矩。
季窈目光在彼此之间流转,不知想到什么,那双柔和圆润的眼睛笑起来,眼尾便会如桃花瓣尖一样微微上挑。
她复又上前两步,自然地伸手为孟挽疏拂去肩头乱红,声音清脆:“孟姊姊冤枉我了,妹妹德薄能鲜,怎能轻易得太后娘娘许诺?所谓知情,也不过是半猜半疑得来的结论,做不得数的。说来此事全是我的不是,不知孟姊姊同我一样志不在此,未及提前将猜测告知于你……”
孟挽疏清楚此时她已不必拿假话来推诿,姑且接受现下的境况,心中却乱做一团,知她自幼跟在太后身边,与明华公主伴读,说话办事自有一定分量,当即拿出了商议之势,“若你肯帮我……”
季窈当即缩了手,后退两步,“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齐王世子亲选的储妃,我等微末,岂敢插手?”
孟挽疏这才惊觉,她为她拂去身上落花时,不知怎的带着她在原地绕了一圈,季窈原本被她堵住的回程路,此时大展于身后,她竟全未察觉。
孟挽疏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臂间的大袖被风吹得鼓起,如两片欲飞未飞的粉色蝶翼。
“季清婵!”她愠怒至极,叫她的字,“你脱了身,自然说得轻巧!”
少女的脚步便停住了,裂帛般的风声里,孟挽疏听到她似是叹了口气,尔后回过身来。
她腰间束带的颜色,如棠梨初开般嫩黄,此时也柔软飘飞着,像是要向碧空逸去,她下意识地擡手,纤指轻轻勾住。
“既未明言为选妃之宴,就还有变通的余地,倒不妨设法,易此事根本。”
季窈终究没有相帮于孟挽疏。
她未按照太后指示行事,已是让其不快,何况孟挽疏的才貌资质无一不符合储妃之选,太后对孟挽疏也并无不满,若再于此事上指手画脚,只怕不好收场。
至于如今,与阿檀素不相识的孟挽疏声称自己宴半时曾去如意湖游逛,因身侧婢女崴了脚不便动作,便随手指了她提灯引路。
二人全程待在一处,虽中途命阿檀为她摘过几朵莲蓬,不慎冲撞了云颜,却并未离开视线,至于那盛有文殊兰之毒的瓷瓶,她也见过,只当是谁的丢弃之物,未曾理会……
不仅将季窈摘得干干净净,还没有得罪云颜,发生的一切都被她圆成误会一场。
季窈当真是好奇极了,孟挽疏大费周章编排这一番说辞救她,究竟有何用意?
此时从门房递来的一封信,却如困顿之中遇枕席,恰要为她解除心中迷惑——正是孟挽疏亲笔所书的请帖。
季窈即刻起身,将画了半幅的脉络图置于烛火上烧了,上头着重圈过的“陆”字最后被火舌卷曲着舔舐干净,开合的门风一吹,唯剩一点含着味苦炭气的灰烬。
相隔不远的书房内,也收到一封信。
这封信读至深处,愈教持信之人心潮激荡,指尖随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云师惊了一跳,“公子可是觉得不适?属下去唤大夫。”
“不必。”薛辞年开口回绝。
云师忧心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道:“内廷御医多为当世妙手,依属下的意思,您又何必如此急于回府?”
“非也。”
信笺传至云师手中,他紧忙低头,细细读完,而后恍然擡首。
秋日的朝光清冽如洗,斜斜掠过疏枝,在少年透亮的眼珠里流转,他笑着,笑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毫无挂碍的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浸沐在一种久违、明快的轻松里。
云师的手也禁不住抖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心中越不去的槛,尽可化解了罢。”
薛辞年笑而不语,与他擦身而过。
云师隔过窗去看,踏出房门的少年像是再也等待不及,三步并作两步胯.下台阶,往外跑去,高束的马尾如一团被风搅动的墨,在他的后背翻涌不息。
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季窈匆匆行至院门时,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回头的瞬间,猝不及防被拥进一个温暖坚实,又带着剧烈心跳的怀抱。
方才还清晰的庭院、树梢,远处雀鸟的鸣叫,此刻都模糊褪去,腰间箍着他莽撞又珍重的力道,鬓边扫过他温热而带笑的喘息。
他道:“阿婵,一切尽可化解了。”
她僵在他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