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我要嫁给
他身上有皂角混着百濯的香气,极淡,偏像风过柳枝带的絮,沾在鼻息间拂不去。
季窈指尖蜷住,任他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挣开,退开步子望见他眉眼间的喜色,便问:“什么事让公子这般高兴?”
薛辞年自知不妥,松开她的肩,只道:“月后的潍州之行,随我一起吧。”
季窈一愣,若她猜的不错,此次潍州之行,正是前些日子陛下委派给大理寺的差事——追查那根由莫辨、行踪诡秘的陆姓商户。
据闻这支商户一路北逃,最终出现在潍州一带,事关乔良出走真相,与季家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现今大理寺少卿何松清已携公验前去查办,季窈正愁无处着手,这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自然,公子去哪,我就去哪。”她绽开个笑。
薛辞年也温和笑着,目光寸寸下移,落在她袖口漏出的信笺一角,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般匆忙,是要去赴谁的约?”
季窈怔了怔,却无隐瞒之心,腕一展,将信递予他看。
“孟挽疏?”薛辞年读完信,发出疑问。
“孟九小姐心地仁善,但绝非愚钝之人,春秋大宴之上一记文殊兰之毒,牵扯几名重臣,又将两位世子拖进泥潭,事涉储位,关乎国政,若非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她不会冒此欺君大险。”
少女徐徐道来,轻绒般的睫羽遮不住眼底碎光,她的语气耐人寻味:“孟九这次,是有所求呢。”
薛辞年见她有了半成把握,仍是放心不下,道:“可要我陪你一同前去?”
想起信中特地申明由她一人独往,季窈摇摇头,“她确实□□过人,但有些时候却实在固执,稳住孟挽疏,此为急务。”
薛辞年听她安排,交代道:“早去早回。”
*
青灰色的院墙在巷弄尽头显出一道豁口,门上悬着旧匾,题“小有天”三字。
季窈推门而入,迎面不是照壁,而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外假山错落,山与天与亭廊虚实相生,相互衬映。
园不大,却极幽深。沿途竹影疏落,每一丛都恰巧掩住一道视线,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角飞檐或半扇漏窗,引着人不自觉向前。
空气里有清浅的草木湿气,混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冷香,季窈沿曲廊深入,至一水榭。
榭临一小潭,水面清透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和潭边一层如雪的白鹭花。
孟挽疏早已在榭中等候,正俯身将鱼食轻轻撒入池中,惊起几尾红鲤,荡开圈圈涟漪。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唇角提起轻微的弧度:“你来了。”
季窈停步在水榭的石阶下,“孟九小姐相邀,自该是万死不辞。”
“那日宫宴得见姑娘玲珑心窍,今日再见,果真是个妙人。”孟挽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残屑,此时面上那点些微的笑意也不见了,目光掠过季窈周身,似在无声衡量,“这园子是家师昔年的静修之所,自他走后无人打理,近些日子才将归置妥当,可惜时过境迁,难复旧貌,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季窈环视一圈,顺着她的话道:“此地清静玄妙,是处好所在,孟九小姐笃念师恩,拳拳之心令阿檀触动。”
孟挽疏却嗤笑一声,施施入座,伸手一拨,瓷盏圈足摩擦案面,发出沉钝的滞涩声,被推至正对榭外的季窈一侧。
是在邀她入内。
季窈拾阶而上。
“你说得全错。”孟挽疏呷一口茶,如愿看见她脸上的错愕,道:“他虽是我名义上的师父,但我对他,实在没什么感恩之情。”
这话可谓离题万里,季窈虽不明其中深意,却不心急,做洗耳恭听状。
“听父亲说,我这师父通阴晓阳,于术数一道无所不窥,能断人一生休咎,被父亲重金请入家中,批下我的命格。”
似是茶汤不大合心意,孟挽疏便起身至栏边,倾盏倒入池中,悠悠说:“他道我……身负天阙之缘,他日机缘到时,必步云梯,入紫宸,见天颜。”
远处侍者见状悄然上前,换上一壶新沏好的热茶,随后无声退下。
潭中鲤鱼游跃,溅起清脆的水声,季窈望着她的背影:“看来孟九小姐对这批命,十分不满意。”
“你觉得我该满意么?”她回身反问。
季窈顿了顿,道:“您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大人满意。”
“从前我也这般作想……”她叹出这样一句,回座重新斟了茶,再度推至她面前,“洪州的双井白芽,毫芽如雪,香似兰花,滋味鲜爽甘醇,无苦涩之弊,你应当喜欢。”
澄澈碧绿的汤面倒映出少女细柔的眉眼,眉心一点鲜妍摇晃。
是她从前常喝的茶。
季窈伸手执了盏,茶汤的热度恰好,透过质薄的瓷壁传至指腹,润指而不烫,她垂眸浅啜一口,擡眼时露出极淡的笑,轻声赞:“好茶。”
孟挽疏这才似乎有些满意了,接回方才的话:“命里的字是写死的,人活着总不能也跟着定死。就算难,我也想试着挪挪步子,看看另一条路行不行得通。”
她视线牢牢锁在季窈身上,不期然探身凑近,压沉声线道:“在这条路上,姑娘才是我的改命之人。”
季窈便笑了,“孟九小姐未免自负,您确于绝镜中给了我一线生机,报答您的恩情理所应当,只是您今日既然找我来,必不是绠短汲浅的小事,逆天改命……”
她话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明晃晃的探询:“奴婢身上有怎样价值,竟比得过欺君罔上的分量?”
“你在与我谈条件?”
“使不得吗?”
“自然使得。”
孟挽疏落下这句话,为她续上新茶,“只是在此之前,姑娘不妨先听一听我的条件。”
季窈对此无异议,目光交汇间,只见相对而坐的少女意味不明的挑唇,而后口齿张合,不紧不慢咬出这几个字:“我要嫁给薛辞年。”
初秋阴晦,天低云淡,水榭临流静立,风过榭内携来湿潮的水汽,虽是凉从阶生,然无寒侵之切,孟挽疏却看到对面的神情在一瞬间冻结。
案上茶盏袅袅白气蜷成了细缕,几只灰雀自栏杆掠过,簌簌羽声中,季窈恍惚回神,“这就是你的改命之法?”
孟挽疏不置可否。
心口有股浸了冷水的凉涩,已被她囫囵压下,转念想到的是,才高气傲如孟挽疏,竟会将转机的希望寄托于一场婚事么?
“欲成佳话,必赖冰人。”她言辞和缓,微拢眉目,对此有股天然的抵触,“孟九小姐似乎找错人了。”
“若我偏要你来做呢?”孟挽疏步步紧逼。
少女的眼瞳如两丸温润的乌珠,认真思索片刻,答道:“筹码要再加一成。”
此话不知因何激的孟挽疏动了气,但听她冷冷呵笑出声,手往外指,讽道:“好啊,你只管去,只管将我和薛辞年凑作一对,之后无论什么筹码尽管开口,我全都答应。”
季窈皱眉,知她所言并非真心实意,亦知如今二人的氛围不宜再继续商谈,索性将自己的腰牌搁到案上,起身告辞:“若孟九小姐有了确切的主意,可凭腰牌着信于我。”
孟挽疏看着她拂衣而起,踏上榭外通往曲廊的水桥,一时惊动了四面假寐的光影,唯余鞋履踏过桥面而渐远的笃笃声,轻得像雨打芭蕉。
“季清婵!”她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唤她的字。
雨打芭蕉之声戛然而停,少女的背影顿在桥上,似是在瞬间绷直了背脊,漫流的日光在二人之间停滞须臾,不过眨眼,少女平静地侧过脸,温声道:“孟九小姐,你在叫谁?”
孟挽疏却扯着裙裾一气儿下了台阶,上了水桥,至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截了当地拆穿:“季窈,别装了!”
季窈望向她清亮锐利的双眼,忽然觉得累极,连被她攥着的手腕也觉得无力,默了默,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那日夜宴,你与云颜对峙。”她说的简略。
“未曾料想,最为了解我的人,竟然是你。”季窈苦笑一声。
“所以你救了我,又因猜测太过荒诞而来试探我……”她说着,留意到她面上不自在的神色,话锋一转:“我与孟九之间,原有如此深厚的情谊,让你不惜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为我解困。”
“休往自己脸上贴金。”孟挽疏被蛰了似的紧忙丢开她的手腕,解释道:“当年花朝雅集上,选妃之事未解,我虽使了一招缓兵之计,却拖不了太久,总需你来收尾。”
“你想让我怎么做?”季窈听出她话中的深意。
孟挽疏看向潭中半折的荷花,道:“潍州匪患猖獗,陛下已将此事交由梁趈全权处置,梁昀青空有储君之名,此时连禁足都犹未得解,想必不光梁昀青,就连即将启程办差的薛辞年也早已心急如焚。”
她转头看向季窈,“你告诉梁昀青,洗清他的不白之冤,助他重获圣心,就是我的投名状。”
她才不要与他做夫妻,她要与他做君臣。
二人达成共识,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孟挽疏这才有机会上下仔细打量了她,对着这副陌生的面貌,好奇道:“薛辞年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