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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局中局、阱
  她垂着眼,梁趈并未发觉她情绪的异样,反而低头欲去吻她。
  “殿下,薛寺丞到了,如今正在花厅等候。”
  门外仆役的通报声打断了这貌合神离的亲密,梁趈虽面有不虞,却终究以公务为先,应了声后,牵住向后避去的何瑕清。
  “怕什么?我已向圣上送去急信,言明此间状况,你若不甘就此回京,尽可留在我身边。”
  见何瑕清面有松动,他再度软下语气,道:“大理寺的事还没料理干净,我知你放心不下,薛辞年就在外头静候,你不妨快些去梳洗,好待会前去与他交代清楚。”
  何瑕清眼神一亮,紧忙朝他点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旋身便往耳房去了。
  她步子轻快,垂至腰际的发丝都跟着飖扬,是近日少有的欢欣之态,梁趈微微勾唇,也随她一同入内。
  然则,花厅内的薛辞年实属燥候。
  他起先只以为梁趈所赁的别业不过空园一座,不成想里头还收养着五六孩童,因少见外客,方才二人一进园子,便被缠住脚步。
  近来季窈心绪不佳,见孩子稚拙才流露些真情的笑意,他便索性将她留在了原地。
  他自以为做的很好,到了花厅,回头隔着连廊往外一照,不知何时冒出个白面书生来与她搭话,二人言笑晏晏,瞧着意气相投的模样,现已立在月门下聊了足足半刻钟了!
  薛辞年心头一股闷气愈积愈堵,终于按捺不住,猛得起身要往外走,不妨被一声“薛寺丞”堪堪叫住。
  正是姗姗来迟的梁趈,身后还跟着他的上峰何松清。
  薛辞年只得打住脚步,转过身与梁趈客套地寒暄几句,转而问起何松清的伤势。
  何松清似乎因伤病虚弱瘦了许多,嘴唇也无多少血色,连下巴颏都尖削不少,脖间围着的绒纻拥项未将伤势遮盖严实,反将他衬得有些女气。
  薛辞年眉头一拢,显然对梁趈这疏心的照料十分不满,因都是男子,倒也不大避讳,欲伸手去拨开拥项,查看伤势,“伤了这么些时日,怎不见好?”
  伸出的手被另一只手及时攥着,梁趈默默上前,笑得疏离,“何少卿的身子才将有所起色,见不得风。”
  “既才见起色,正是歇养的时候,殿下又何苦将他带至这风口受冻。”薛辞年一使力抽回手,回敬他个虚情假意的笑,“眼下公务未办,何大人合该随本官往潍州城查案去,纵是伤情未愈,自有大理寺的人照料,就不劳烦世子殿下了。”
  中秋夜宴梁昀青的侍从冷不防地下黑水,少不了梁趈从中作梗,想来上回蹴鞠赛他们反将其一军,竟是将人逼恼了。
  再恼,梁趈也依旧一副从容模样:“本殿已向陛下请旨,允何大人原地养伤,不再动劳她来回奔波。”
  此举无异将大理寺所涉案情捏在手里,薛辞年不语,询问的目光投向何瑕清。
  何瑕清递予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拨开挡在身前的梁趈,将袖中调令放进薛辞年手中,道:“我如今的身子,恐将误了你们的事,如今此案全权交由你处置,薛寺丞尽可放心,今次办案我虽崩于中道,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说至此处一顿,向薛辞年身后环顾,疑惑道:“常跟在你身后的那位阿檀姑娘呢?未同你一并前来么?”
  薛辞年亦为她这折转之语疑惑,望向连廊外。
  园中一树老梅虬枝盘结,红萼初绽,疏影横斜,几瓣红梅恰巧落在她肩头,暗香浮动间,身后是齐齐几道视线的注视,而她在颔首言语浑然不知。
  薛辞年不禁问:“何少卿的收获,与阿婵有何关系?”
  “若无阿婵姑娘,此案恐无法推进。”何瑕清认真道。
  季窈不明就里地被请到了花厅,本想从薛辞年脸上寻摸一二情况,却发现他也是一脸茫然,只得作罢。
  梁趈不宜掺和大理寺的公事,知趣的避开了,那位体态单薄的大理寺少卿客气地朝她拱手,这才道出事情原委:“两月前我出京,路遇一弱龄女子,逢值大雨,她落难于山脚处,形单影只,随行侍仆皆被盗匪杀害。我着人将其救下安顿,打探之下,方知她的身份……”
  她神色持重,声线却压不住起伏之意,丝毫不卖关子:“商户陆峻二夫人的亲甥女,门庭寥落,只余孤女一个,前来投奔远亲。”
  薛辞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让阿婵代为前去?”
  “是。”何瑕清应了一声,转而问向季窈的意愿,“阿檀姑娘以为如何?”
  尚未轮到季窈开口,薛辞年先迎头打断,提出诸多疑虑:“那姑娘身世可属实?有无证实身份的信证或物件?陆家人是否知晓?看法如何?”
  何瑕清让着连串的问话砸得懵了半瞬,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几个来回,有耐性地一一解答:“这姑娘乃青州人士,三月前便频繁与陆家来往书信,信中约定携二夫人与其幼妹的昔年旧物前去相认,陆家对此虽称不上热切,倒也不算冷漠。”
  她说着,拿出一截如意头的花押浮签,“如今人已在此处安抚妥当,这是她的信物,阿檀姑娘若肯接下,薛寺丞便可直入破局的关键之地,于大理寺而言事半功倍,薛寺丞也好尽快破案,回京复命。”
  何瑕清朝觑了一眼,有些好笑,这薛辞年在两淮盐场上曾展现出过人的胆识,纵是对上扬州那群地头蛇也屡占上风,如今却不知为何瞧着紧张兮兮的,倒是他身边的婢女大大方方,痛快接了签,笑应:“何少卿字字恳切,皆是为了案情,为了朝廷,奴婢无不应之理。”
  婢女定了音,薛辞年才思虑着开口,低头问询着她的意思:“那我呢?我该是什么身份随你入陆府?”
  时至如今,何瑕清如何还能不明白,半是揶揄半是认真地提议:“我瞧着……不如做夫君吧?既是顺利成章又能贴身保护。”
  她没想到,这句话的威力竟然这么大,往日张扬的,恶劣到目空一切的少年,此时正眼神频闪,一个劲儿的瞧身旁姑娘的脸色。
  而那姑娘低眉思量,正是认真考虑此事。
  新下的雪还未飘进屋檐呢,薛辞年先挨不住了,“此事于姑娘家未免冒犯,况且你未提及过那位姑娘婚配与否,想来是没有了。”
  何瑕清一挑眉,反应还挺快。
  “仆役、侍卫,什么都好,阿婵你觉得呢?”
  季窈擡起头,静静瞧了他一会儿,唇畔慢慢漾开个浅淡的笑,“公子珠玉之姿,旁人安敢以仆役视之?不妨暂借侍卫身份,正可惑人耳目,便宜行事。”
  此事就此敲定,何瑕清抚掌道:“我尚在册中撮要那位姑娘的过往旧事、性情喜好,如今笔墨将竟,晚间便可着人送入二位手中。”
  季窈和薛辞年自是无有不应。
  辞别前,薛辞年蓦地想起一件要事,“对了,我们还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倒是我疏忽了。”何瑕清恍然反应过来,旋即回答:“纪杳。”
  她立在落地明隔扇下重复:“她叫纪杳。”
  风扰梅梢,积雪离枝,晴光穿透层层浮云,将园中照得一片晃亮。
  行至廊外的二人双双愣在原地。
  *
  季窈和薛辞年并未打算在梁趈的地界过夜,因要乔装身份,亦不能留宿驿馆暴露行踪,马车辚辚行向就近的客舍。
  车内两人皆是心事重重,满室沉滞。
  车轮不期碾过一颗石子,车身一歪,季窈整个人往前倾去,教对面的少年握住手臂,安坐回去。
  “在想什么?”薛辞年率先打破安静。
  “方才园中那些孩子,并非梁趈收养。”季窈面色凝重,“届时你将我留在园中,不多时便有一白衣书生现身,称是受恩于别业的主人,每日来此为孩子们授课。我瞧他确是园外人,下人对其也无甚防备,便设法套出些话来。”
  “这处别业,乃是张玄的旧宅,那位公子的承恩之人,也正是他。”
  薛辞年一时愣怔,攒眉不语,显然这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季窈默了黙,从袖中拿出那支浮签,话说得委婉:“罪臣未被查获的私产,转眼任皇室宗亲丈于足下,何少卿若不知此事,自是无伤大雅,倘若心知肚明……”
  她未再深说。
  逼仄的车室内,青袍少年凝睇于她,缓缓探身捏住浮签的另一头,续住她未说完的话:“倘若心知肚明,如此良机相馈,恐是陷你我于深渊之地。”
  他扬唇一笑,笑意漫过眼底沉凝,泄出夺目的锐光来,“还愿意去么?”
  季窈捏紧浮签的这头,“哪怕前路是局中局、阱中阱,又何惧以身试险?”
  她捎一使力,抽回浮签。
  薛辞年便朗笑起来,抱拳道:“不愧是我们纪大小姐,女中豪杰,属下佩服。”
  季窈很快入戏:“议罢了事便退下吧,车外去。”
  话音刚落,薛辞年便颔首应下,语气从容无滞,全然顺理成章的模样。
  他很快掀帘移身车外,独身倚靠在车辕,车牖内外隔了一层风影,季窈攥着浮签的指尖微微松动,心头恍惚渐次平复。
  睽违两年的纪大小姐,纵是此纪非彼季,季窈仍是教这熟悉的语气引得失神。
  车牖外,雪片蹁跹而下,密如絮帘。
  恍惚间岁月似未曾阻隔,记忆里红廊白雪的光景与今时车窗外的身影交织难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