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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罚你试试
  宫学开设同年的隆冬,岁弊寒凶。
  连落两日的大雪,以至各道封堵难行,散学前,夫子告知众学生暂行休课。
  同窗陆陆续续被家中奴仆接走,季窈本就宿在宫中,心中并不着急,只是面上维持着,收整课业的动作却显得三心二意,频频向窗外张望。
  这时明华通红着鼻尖从菱花窗闪出身来,兴致高昂的朝她招手,“皇祖母去了内寺祈福!理会不到我们!快出来了!”
  季窈立即露出笑靥,提起袄裙出门与她汇合。
  仗着无人管教,明华一身狐假虎威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与管事的嬷嬷两相对峙起来。
  正是僵持不下,不知谁抓了把雪扔过来,转眼对上一双笑盈盈的杏子眼,自此不可收拾地闹将起来。
  身后的婢子抱着披风、手衣连声追去,不出片刻,也被牵连其中。
  嬷嬷看不过眼,忍了足足两刻钟,见还无结束的意思,没好气地道:“这季家小姐瞧着乖驯,实则最为反叛不过……”
  一旁的司籍女史约莫三十来岁,抱着适才校勘完成的经卷,气定神闲:“有主意、有手段,非是寻常闺阁女子,谁娶了她做正头娘子,将来执掌家事,既护得住后院安宁,也能帮衬着夫君安稳前程。”
  “此话虽是没错,可太后意在寻一稳妥的世家女子与公主做伴,也好以身立范,收收她这张扬的脾性,怎还愈演愈烈了呢?”
  “太后娘娘亲自点来的,必有其深意考量。”女史往宫廊内瞟了一眼,语气意味不明:“若要论张扬,论反叛,倒不妨看看那一位。”
  嬷嬷也顺着看了一眼,不禁压低声音议论:“薛家那位续弦的夫人,空有一身养歪继子的本事,平日里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妥帖,纵是旁人说几句不是,她也要护着那孩子,临到关键时候,倒是缩着头不见人了,这样冷的天……”
  女史冷笑,难得赞同她的话:“一年前薛家子失踪如是,如今下点雪又算什么?”
  “也是……”嬷嬷还欲再说几句,肩上忽落了只柔弱无骨的手,力道却刻意压了压,将她唬得浑身一耸。
  “嬷嬷,太后的绣眼鸟被公主从暖阁拿了出来,瞧着快冻没气儿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一扭头,这季家小姐不知何时从远处的混乱中抽身回来,还带给她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太后爱极的掌上雀,冬日挪进暖阁,夏日架在槐荫,比侍弄千金盆景还要上心,她不过一时没照看就要冻死了?
  管事嬷嬷只觉得自己要先比那鸟背过气去,顾不得别的,匆匆告辞追了去。
  女史与她对视笑笑,低头朝她行了一礼,也离开了。
  季窈留在原地没动,看着二人各自走远,方才回身去望。
  少年孑立于廊内,抱臂靠在廊柱上假寐。他身形高挑,肩背宽阔,哪怕是随意的倚靠亦不减英姿,只是风雪沾湿了他的衣袍,他的身影孤零零的,看上去有些寂寥。
  季窈曾经听过他的家事,刚才从管事嬷嬷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晓,薛辞年的继母,那个八面玲珑,传言中宽仁慈爱、善待继子的许氏,并不若外界传言的那样好。
  她念在那日的搭救之恩,抱上把伞,去寻了他。
  “你不冷吗?”她知道他清醒着,说不准远处的私语闲话也听入大半。
  薛辞年睁了眼,没看她,只是想起刚才的廊外的场景,有些好笑:“是谁不晓得冷,死活不肯穿披风的?”
  他心情不大好,罕见的没有如往常那般笑,说出的话夹枪带棒,昳丽的眉眼也跟着显露出冷漠的本色,看着有些不好接近。
  薛辞年半晌没等来回应,还当人已被他讥讽走了,才将放松下来,胳膊猛然一紧,他顺着力道被拽过身,直撞上少女清凌凌的双眼。
  姑娘家皮肉生得薄,在雪中待久了,脸颊鼻尖都透出浅浅一层红,许是离得太近,他甚至能闻见她发间的玉兰香气,就这么愣愣定在原地,一时间竟然失语。
  “你误会我的好意,我不与你计较。”她说话时热气扑在他的脖颈,又暖又痒,“但要罚你试试我的新酒,若味道不好,也须得全喝下去。”
  薛辞年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姑娘拽走了,蹲在后殿廊下看看宫院内挖开的土坑,看看她来来回回地捣鼓小泥炉内的松炭,无奈伸出手:“我来。”
  炉上的酒温好了,她便先为他倒上一碗,撑颌等着他尝,薛辞年只得在她殷切的注视下接过,硬着头皮挨近双唇,抿了一口。
  季窈见他动作停顿半瞬,还未来得及问如何,便见他头一仰,一口气饮尽了。
  她目瞪口呆看着,碗又递回来,对她说:“倒满。”
  温热的酒,入口还有些烫,季窈为他续上,自己也捧起碗细细啜饮起来。
  她酿的是桂花米酒,入口顺滑,米浆的稠厚裹着桂花的清甜,几乎不像酒。
  薛辞年则没她的耐性,人坐在泥炉前没动,只单手持着酒晾在檐下,默不作声盯着她喝。
  二人谁也没说话,像是达成某种微妙的默契,然而安静间谁也没留意,宫廊的檐头隐隐松动几下,“哗啦”一声落下朵新鲜的雪团,就那样不偏不倚掉进薛辞年的碗里,撑得满满当当。
  晾了好半晌的酒,全喂雪了。
  薛辞年的脸顿时黑透。
  另一头的季窈却是乐不可支,她显然已有些醺醺了,这酒喝着软绵绵的,酒劲藏得却深,头半碗只觉得香甜解渴,待一碗见了底,脸颊才后知后觉地泛起桃花色,手脚暖烘烘的,像是刚用桂花泡的热水沐过手。
  薛辞年不知是被气笑,还是被她的样子逗笑,看着檐外的雪,轻轻牵动了唇角。
  这场雪终究是在一壶酒喝尽的时候转小了,殿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宫婢、内侍焦急的谈话。
  “前后都找找!相夫人马上就到,才将听闻寻不见人,发了好一通火,莫要触了霉头!”
  “方才还在学馆廊下看雪呢!谁都不理,也不许人送!也就一转眼,能去哪里呢!”
  脚步声走走停停,又恢复了安静。
  “我该走了。”薛辞年站起身来。
  “拿上这把伞吧。”季窈把伞递给他,见他不动又道:“我知道你生气了,不想跟你继母回去。”
  薛辞年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接过伞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微微侧过头,说:“酒很好喝,下次请你。”
  薛辞年没有请到她酒,只是后来那把他还回来的伞中,竟掉出一大束新鲜的玉兰,晶莹皎洁,幽香馥郁,如当夜窗外无暇又柔软的雪。
  季窈惊喜又惊异,数九寒天,万物凋败,哪里来的玉兰花?
  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她靠着引枕,看着车厢外的背影昏昏欲睡,或许,也有机会得知。
  何瑕清所写的劄记如约在晚间送入季窈手中,此时她早已换了身的绯色百叠裙,外罩花罗禙子,在客房内用罢饭,坐在窗前翻看。
  这时薛辞年提着只酒囊推门进来,见此情景,打趣道:“这般用功?”
  “外头雪下大了,路不好走,约莫要晚两日才能入城,何况还有云雨在城中接应,你不必太过紧张。”
  说着自顾将酒囊扎紧口,埋进炭盆旁的热炭灰里,慢煨一刻后夹起,擦净囊身、囊口后,递到她面前,“要不要尝一口?”
  “酒?”季窈与他同行近两月,都未曾见过什么酒囊,不禁问:“哪来的酒?”
  “你喝了我就告诉你。”他笑着。
  季窈将信将疑,心想薛辞年为人倒算坦荡,不曾诓骗过她什么,便也接了。
  揭开囊口便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她起先并未在意,抿一口方觉察出不对来。
  她几乎掩饰不住眼中的震惊之色,擡头看薛辞年,声音有些微微失调,复又问道:“哪来的酒?”
  薛辞年在她对面落座,“曾在一位故人那里尝过,觉得甚是好喝,便琢磨着味道酿了一样的。”
  见她不说话,他又补一句:“起先本想着请教她的,可惜没寻到合适的机会。”
  等不到少女的回应,他也不急,最终只轻轻叹一口气:
  “季窈。”
  季窈脑子里轰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