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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第36章活人不像活
  喉头还留有酒液既甜又辣的气息,粘腻的附着着,季窈擡起头,却发觉薛辞年并没有看他。
  只是垂着眼,翻动着手中那枚鱼莲玉坠,兀自说:“顺安侯府的季,善心曰窈的窈。”
  “我曾在这样大的雪中,送过她一程。”
  短短三句话的时间,季窈的情绪却已经过几重变化,或有可能戳破身份的惶然、或有仍旧念及名姓的讶异,都不如这最后一句所含信息带给她的冲击之大。
  酒性徐徐漫上胸膛,她喉间一痒,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薛辞年便紧忙到她身旁,轻拍她的背脊,尚还腾出只手为她倒了清水。
  一盏水囫囵下肚,季窈总算缓过来,面颊、眼睛都还充着潮红,只是虚虚地道:“无事……”
  薛辞年待要起身,发觉手臂被她紧紧抓着,少女哑着嗓音,仰着头巴巴望他,“公子的前事,可否讲于我听?”
  四下俱寂无声,昏光映壁,季窈泪眼模糊,看不清薛辞年低首望下来的眼神。
  他沉默一会儿,最终在她膝旁蹲下,轻声道:“你想听,我自然会讲。”
  “平昭十六年深秋,顺安侯府满门下狱之时,我在父亲的书房外跪了一夜……”
  天色将明时,父亲差人来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雨中艰难擡眼,隔着重重雨幕,望向窗内那个手握重权的身影。
  除却心中那些再不可言说之事,顺安侯季璋一身忠骨世人皆知,季薛两家素来不合,事发当日,父亲请旨入宫一夜未归……坊间对此传闻不在少数。
  他也想问问,今时今日的局面与他有多少关系?
  如若关系甚重,只愿他高擡贵手,留季家一条生路;如若无关紧要,只盼他施舍一丝同情,让此番风波能够小些。
  是以俯身磕地,血染石阶,不言缘由,只道:“求父亲。”
  无人应他。
  直到他体力不支倒在雨地里,意识模糊中看见夫亲停到身侧,居高临下的俯视他:“若能得圣听之姿,何苦求我?”
  他的确没有祈求上听的资格,但曾屡次向他投桃示好的齐王世子,梁昀青有。
  第二日从噩梦中挣醒,薛辞年不顾浑身高热,匆忙翻身上马,疾驰到宫墙外拦住梁昀青,主动应下他的招揽之意。
  “若为檐下燕,必衔春泥筑巢梁;若作掌中灯,甘燃残躯照夜长——扶光此身,任凭世子驱策,纵九死亦不南翔。”
  “只求世子,为我保下一人。”
  他躬腰长揖而拜,心中是急切的,尽为功利的催请。
  直至梁昀青实实拖住他的手腕,应下他请求:“那便说好了,我助你保下心上人的性命,你此后一生都要为我所用,不论登青云之巅,或坠泥淖之底,都任凭驱策,永不背弃。”
  季家倾覆在一夜之间,男丁随官府查抄全数羁押入狱,女眷扣留宅中等候发落,彼时的季窈尚在宫中,对此变故全不知情,就连太后都应对不及。
  满城风雨之际,陛下的旨意下得奇快。
  凡男丁,流放烟瘴之地,妇孺女眷,削籍为奴。
  说来,已是格外开恩。
  慈宁宫的大门挡不住震怒的天威,季窈得到允准出宫时,距父亲离京上路只过去半刻钟。
  她乘着薄暮霜风,在城门外枯立至天黑,一转身便软倒下去。
  身后的押官何时被撤走的季窈毫无察觉,最后的意识是有人接住了她,醒来已身是处医馆的侧室。
  屋外下着薄薄的雨,天色黑沉如墨,雨打芭蕉声轻响。梁昀青从外撩帘进来,告诉她已请示陛下,季家女眷由他亲自押送,叫她不必惊慌。
  季窈在宫中教殿前司扣住后,明华因屡次求情被软禁在寝宫,梁昀青能念在同窗一场送她一程,她已是感激不尽,更不想拖累他。
  只是醒来后,她的心一直死死绞作一团,绞得喘不过气,遂求他尽快将她送至府中,先与家人团聚。
  话落时,忽闻天际雷鸣,俄而大雨滂沱,风卷雨势,拍窗撼户。
  于是快马加鞭,推门入府,入眼是横陈的尸体和成河的血水……
  后面的混乱季窈不愿再回想,只记得当夜她便病倒下去,朝廷追究下得出个畏罪自裁的结果,此波未平,季家全数男丁死在流放途中的消息接踵而至。
  她的处置拖宕至了九数雪落,在朝中各方派别的争讨中,形销骨立着被推上了南下的马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背后所有的周旋、较衡,以至于由始至终的相陪相伴,都有他的身影,原来她在他心中这般不同。
  季窈仍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几次吞咽才咽下喉间哽咽:“你也说了,季薛两家有嫌,尤其与此事而言,你做的这些两端皆难周全,又是何苦?”
  薛辞年擡眼,眉目间带着释然的得意,道:“一年前云师循着线索来到潍州,前不久传来消息,当年事涉季家一案、因治军不严遭到罢官的殿前司都虞候,曾教陆家和裕王世子两方人马接连追杀,临死前云师应下他照其妻孩的嘱托。”
  季窈心头微微一紧,“你的意思是……”
  裙边的人唇角轻轻勾起,声音肯定地落下:“此事与我父亲无关。”
  听完这些,听到这句,季窈终于长长松出一口气,抓在少年手臂上的力道也缓缓卸去,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弓下背脊,盯着手中的酒囊,一时竟不知该是何心情。
  “那你、你……”她嗫嚅半晌,没问出什么话来。
  薛辞年偏头追问:“我什么?”
  季窈摇摇头,认真说:“薛辞年,你是个好人。”
  这是甚么夸奖?
  薛辞年哭笑不得,似是知道他想问什么,站起身大方地承认:“我的确爱慕那位顺安候府的小姐。”
  雪花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不绝。他垂着眼,背着光,季窈听见他说:“若她知晓,不知她是何心意。”
  一夜的辗转、光怪陆离的梦境,换来的是出行时随着马车颠簸欲烈的头痛,季窈按着颞xue想了许久,挑帘对着车厢外薛辞年的背影说:“薛辞年,你有没有什么所求之事?”
  “问这个做什么?”薛辞年驾着车,头也不回地问。
  刮面的冷风让季窈缓解许多,她不做解释,只迎着风提高音量:“有是没有?”
  薛辞年便笑了,他声线朗朗,裹挟着斜飞的雪絮钻入她耳中:“有,很多。”
  “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就让季家的小姐回来吧,若还能得见她,我便是死都无憾了。”
  季窈心想这厮何时学得这样唇舌轻薄了,说的尽是些虚言浮话,一个在他眼中已然死去的人,如何还能够回得来?
  且将此放在早已洞之一切的她眼中,又觉油腔滑调,不可谓不聊以塞责,于是鼓着气甩下车帘,靠回引枕继续闭目养神了。
  如薛辞年所言,此番确实风雪难行,原本只需两日的路程,二人足足行进半旬,才抵至陆家门前。
  季窈弯腰从车厢钻出,一擡头,见前头朱门半敞,素帛垂落门楣,与漫天飞雪相融难辨,外头的门仆正挂着木梯在撤。
  眼尖的瞧见她,小跑迎过来,“可是表姑娘?”
  她与薛辞年对视一眼,扶着他的手臂行下,“正是。”
  又问:“府中在治丧?何人辞世?这般猝然,我竟不曾听闻。”
  “是大夫人。”门仆一面低声答,一面引她入府,“如姑娘所言,夫人去的突然,家主行商在外,远在岭南,现还不知有没有收到去信,舅公子便做主在第七日发了丧,就在刚刚。小的先领您去见付管家。”
  三人前后而行,穿过抄手游廊时,另一头行来个垂首疾步的婢女,端着的药闷头便撞上季窈。
  药汁泼洒大半,余下半碗晃悠悠荡着,忙屈膝请罪。
  话未张口,先被门仆骂了去:“眼拙脚急的,行事这般不稳当,捧着热药也不知仔细看路,烫着小姐如何是好?”
  婢子听了这话,也不顾得惊慌了,大着胆子仰头打量她,声音颤抖的开口:“小姐?可是表小姐?”
  眼看她激动的要扑上来,薛辞年一步拢到季窈身侧,瞥过她手中的半碗药,“有何事,安分着说。”
  婢子叫他盯得发怵,缩了缩脖子,红着眼又转向了季窈:“表小姐您总算来了,二夫人如今病的谁都不认,药也不好好吃,只盼着见您呐!”
  季窈蹙眉,“姨母病了?”
  何松清所记的笔劄、双方来往的书信里,都未曾提过陆家二夫人卧病一事,何况听闻婢女的意思,似乎还病的很重。
  是以她这关心显得格外真切,婢女狠狠点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二夫人与家人早年分携,本以为再无相见期,没想到还能等来表小姐……”
  “吵闹什么。”廊庑传来人声。
  “付管家。”身旁的门仆低头。
  季窈循声去望,来人的脸首先攫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张过分苍白、棱角嶙峋的脸,高耸的颧骨在薄削的皮肤下拉出冷硬阴影,眼窝微陷,眸如浓墨,看人时目光沉沉,不怒自威。
  尤其难以忽视的是,这执掌府中大小事务的管事,竟安坐在一架乌木轮舆中,被侍仆推着行进!
  再细看,轮舆的扶手被磨得光亮,显然已有些年月。
  “老奴腿脚有疾,行事多有不便,还望小姐见谅。”他的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恭谨。
  季窈迅速敛去眸中的讶异之色,面上浮起新客初临应有的、恰到好处的庄重:“付管家言重,我初来乍到,诸事未明,何来‘见谅’二字?”
  付管家颔首,轻飘飘的一眼,女婢便乖乖收起形色,端着药悄声退下去了。
  “大夫人新丧,招待总有不周之处。”他这样说着,眼中却不见沉痛之色,“小姐衣袖湿了,先去西厢更换衣物罢,届时自会有人带您去见二夫人。”
  内院都是女眷,薛辞年不便跟得太近,被隔在了外头。
  季窈将带来的一应箱笼归置妥当,又应付了几拨前来请示、实则目光里满是探究的下人,待到房中终于只剩自己一人时,才觉出骨髓里透出的那股乏意。
  正堂的白幡还未撤尽,新丧主母的香烛气丝丝缕缕渗在空气里,像散不掉的魂;家主远在千里之外行商,丧信怕是还在驿道上疾驰,归期更是渺茫;还有那个让人讳莫如深的二夫人,她几番打探,下人们的笑意僵在嘴角,只说不知。
  季窈觉得这府中气数枯败得古怪,活人不像活人,静处不像静处,唯有个不良于行的,反倒像棵生了根的木,硬撑着这摇摇欲坠的门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