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别怕。”
雪已有了要停的迹象,天灰白灰白的,云层薄了些,透出后面昏昏的日光,几片雪花有气无力地打着旋,落进已经积得很厚的雪被里。
季窈换好衣裳,出了门。
府中殡殓方毕,又理丧后杂务,无暇理会她,身后那临指来的侍女也沉默寡言,一见面便低眉顺眼地报了名字,再无多的话。
二人间只余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刚下过雪的路被人踩过,又冻实了,婢女照应得却极仔细,几回脚滑都被她稳稳扶住。
四下白得晃眼,路经圆敦敦的假山石,绕过全不见轮廓的花圃丛,偏院里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扎眼的老梅——黑铁似的枝子从雪里挣出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艳红的花苞,紧抿着,像忍了许多话。
“这梅花倒是耐寒。”季窈说。
“是,表小姐。”秋桐应着。
入了虎xue,总是要受制于人的,可这身边的耳目口风紧的出奇,连个像样的情况都套不出来,她便不得不话多起来:“这梅树看着有些年头了,梅花性耐寒,再冻上几场,骨朵儿打开了香气才正。”
“表小姐说的是。”
季窈哑然,她如今的身份定位,不过是个怙恃皆失,托身门下的远亲,再加不明这府中内情,不好去拿捏做派硬撬她的嘴,更不好直接将人打发,是得只能装作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擡脚往偏院进。
身后的秋桐还未来得及跟上,屋内忽然传来瓷碗碎裂以及重物砰地的巨大声响,伴随着尖利的叫声、婢女们的安抚和慌乱来去收拾的响动,连带着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也震得簌簌掉落一片。
季窈眉头一蹙,疾步踏进卧房。
地上狼藉一片,白瓷碗的碎片像凋零的花瓣溅得到处都是,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地,还在微弱地蒸腾着苦涩的热气。
女人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背后靠着个半旧的引枕,她穿着藕荷色的夹袄,颜色已洗得有些发白,但料子还能看出昔日的精细。
季窈试探着走近。女人的头发是梳过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却有些松了,几缕泛白的发丝松散地垂在颊边和颈后,她手里无意识地绕着一方帕子,正“赏”着院中那树梅花。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眼神是散的,像蒙着一层雾,看了季窈好一会儿,雾里才慢慢浮现出一点儿半清明的、疑惑的辨认来。
“是……阿杳?”她的声音干涩,气力不足,尾音飘忽着,目光在季窈脸上游移,似乎不太确定,试图在她脸上抓住某个熟悉的轮廓。
季窈呆愣在原地。
没人告诉她,她这苦寻投奔的姨母,是个失心之人。
见她情绪尚算稳定,季窈再度走近,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温声回应:“是我,姨母。”
婢女婆子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残局,哗啦啦退出去大半,只留下几个年长的伺候,秋桐默立在她身后。
“哦……好,来了好。”她点点头,视线又移向窗外。
此时起了风,院中茫茫一片,除了那株梅树什么景色都无,她只是维持着“赏”的姿态,手指依旧绕着手帕。
“你母亲留下的浮签呢?”她忽然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话家常。
季窈摸不准她的病情和脾性,从袖中抽出那支浮签,递过去,“在这里。”
她只是瞥一眼,不接,幽幽叹气:“好生保管着罢……”
季窈讷讷收回,垂下眼睫认真地思索,要不要同这神志不清的亲姨母,好好诉一诉这十数年不见的惦念之情?
细细回想何松清所写笔劄……
青州桃花巷许氏药肆有二女,通文墨,明礼度,自小比肩共读。
长姐许蓉自幼与邻家纪二郎定亲,新婚同年,纪二郎登科赐进士出身,未几覆考中试,授外县校书郎。
山遥路远,随夫赴任前,姊妹互赠浮签,泪眼约定幼妹许莞婚嫁之日,长姐必来相见。
后纪二郎累迁至秘书丞,也曾风光无限,不想半年后奉旨修史时,他竟秉笔直书伪朝旧事,陛下并未重罚,只将其贬回青州稽县为县丞,归途未半便染病身故。
许蓉一介妇人,又带着三岁幼女,不知怎样苦苦撑持,才倒在自家门前。
彼时药铺生意萧条,许家夫妇为此愁病交加,为解家中燃眉之急,许莞不忍爹娘受困哀叹、长姐灵柩难安,咬牙应了陆峻的纳妾之请,留下一笔丰厚的聘材,远走他乡。
纪杳自幼与外祖父母长大,性情温良柔和,生活虽算不上优渥,但也吃喝不愁,后来相继送走二位长辈,到如今只剩一个姨母。
尤其是这样以自身承难,换长亲甥女安宁,却落得这般下场的姨母。
窗外风吼雪飞,屋檐的雪成片的落下,砸在就近的梅树上,扑通通压下一片碎玉乱红。
季窈因这声响回神,还未张口的陈情噎在喉中,一转眼便见许莞面色灰白,梗着颈项定定望着地上交织的雪红,凹陷的眼眶里,一双瞳仁近乎缩成了颤颤的两点。
她心里咯噔一声,察觉到不对劲,不动声色的起身。
“姨母?……”她不敢上前,只怯怯的唤了一声。
候在近处的婆子见状轻按住许莞的肩,似要安抚,然则许莞却像被这一按彻底魇住,猛然挥开臂膀,将这五大三粗的婆子甩到地上,利声怪叫着爬起,对着面前的窗子又拍又打。
“衡儿!不要杀我的衡儿!走开!都走开!”
她犹如失子的母狼般痛苦哀嚎着,哭喊之凄厉很快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其余婢女,上前的人都要被她咬上两口,抓出伤痕。
窗子被她捣碎了,破开的窗纸沾着血随风哗哗清响,她将手伸出窗外,在一众下人的环抱拦截下,竭力去够那压在雪下如血喷溅的梅花。
季窈看看满屋乱况,再看看引起许莞发病的“罪魁祸首”,寻摸出几分内情,随即被一个婆子领了出来。
“老奴不敢隐瞒表小姐,二夫人正是当年小公子夭折后才得了这病症的……”
季窈却不受她的糊弄,拿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那姨母为何会说有人杀了小公子?”
“怎么会?”婆子讪笑着,“二夫人在家主发迹之前就跟着了,那时家主的元配就已经去了,只留下个牙都没有换齐的大公子,全府上下都听二夫人的吩咐,怎会有人敢害小公子?不过是孩子先天不足,二夫人难以接受……”
窗内那只手已经被拖了回去的,郎中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到了,婆子紧忙引了进去。
季窈临走时又回头望了眼那片压在雪下的红梅,嘈杂中婆子的声音依稀传来:
“去把那株梅树砍了!”
“可是……那是二夫人最珍爱的,平日都不准人碰……”
“叫你去你就去!”
季窈怀着满腔疑窦和无数漫无边际的猜测走出院子,踏上延伸在东西厢房的游廊,正想着如何支开身后的秋桐,便迎面撞上一人。
来人风风火火,身上还披着孝,就这么大喇喇的闯进了内院,本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婢女挡了路,定神一看,是个生面孔,没好气地问:“你谁啊?”
身后的秋桐代为答道:“回小舅爷的话,这是表小姐,二夫人的外甥女。”
他上下打量季窈一番,也不回她的见礼,拂袖匆忙地往主院去,留下一句:“什么人都来打秋风了。”
人将走,身后的小厮连呼带喘的追过来,一面追一面朝那早已跑远的背影喊着“不可”。
紧跟着,辘辘的轮舆碾地声行近,后头推着的,正是之前被隔在外头的薛辞年。
与付管家打了照面季窈才得知,这位小舅爷声称自己阿姊临去前为自己留了东西,非要闯进内院去拿,偏生此处无人做得了主,几番劝阻他也不肯等家主回来再商议,才有了方才的闹剧。
付管家叹了口气自己摇舆跟去,让薛辞年不必推了,倒是身后的秋桐长眼色地接了力。
季窈和薛辞年相视不语,留在了原地。
风悄悄漫上来,垂天的雪沙改了方向,贴着朱栏,流过彩枋,在整道游廊外蓄起一层泊泊莹白的轻绡。
借着这层天然的屏障,季窈走上前,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积雪,“怎么穿得这样少?”
浮动的雪影在薛辞年的侧颜上明明灭灭,他扬了扬唇,道:“我的行装都在你那里。”
季窈点点头,为他紧了紧那层薄薄披风的领口,“一会儿随我过去,我给你收整出来。”
“可这府里的规矩不准,小姐,属下害怕呀。”他姿态端的是仪表堂堂,丰神俊美,口中的话却没个正形。
季窈看不过去,在他臂上拍了一把,“那位小舅爷为着几分遗财,入内院如无人之境,也不见旁人有多怪罪。更何况……”
她翻眼看他,“以你的脾性,会乖乖的听规矩?”
“自然不会。”他答的不假思索。
止了笑闹,薛辞年才有空细看他,“一个时辰不见,怎么瞧着头发都乱了。”
季窈便将方才的事说了,薛辞年听后与她持相同看法,评判道:“陆家的三个女人竟无一个活的周全。那位元配未曾耳闻、徐莞疯的不简单,你猜,大夫人是怎么死的?”
他这样一卖关子,季窈忍不住好奇:“怎么死的?”
“夜里出门看雪,摔死的。”
季窈惊的说不出话。
夜出看雪虽说是寻常事,可主子深夜起榻,身旁连个随侍都不曾有么?失足时连句惊叫都呼不出么?何至于生生摔死了去?
她方才已换过了衣裙,现下穿的是丁香色的禙子,袖口镶着一圈风毛,风毛的尖儿此刻正随着廊外的风极轻地颤。
薛辞年看出了她的紧张,“别怕,我就守在西厢附近,有什么事唤我一声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