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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祖宗,悠
  “有你在,我总归安心一些。”季窈吸吸鼻子。
  她擡头看这漫天飞旋而下的雪,只觉得他们从身到心全都坠在迷雾当中,看不破阻障,也分不清方向,只得定下心细细思忖:“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家内宅祸事频仍,未必就与宅门外的争斗没有关系,许莞那里且交给我。”
  薛辞年笑回:“那我们必不会拖你的后腿。不过你不用心急,布好暗线还需些时日,在此之前只需顾好自身,以免打草惊蛇。”
  “云雨过午便赶往岭南去追查陆峻了,云师自三个月前送来封信,至今还没还露过面,也不知人现下如何,待我与他取得联系,再做进一步打算。”
  季窈知他平日看着行无准绳,实则最稳妥不过,想起另一件要紧事:“你与付管家接触过,他可曾疑心过什么?”
  “疑心必是有的。”薛辞年先得出这样的结论,眼中逐渐染上一层复杂之色,迟疑道:“我只按照咱们先前说的,自称江浮光,以侍卫的身份,将你的身世原委大致交代了。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他竟一句都不多问,像是不太上心的样子,又或者,他对这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不太上心,就连大夫人横死、曹子澄闯院,他都没有太大触动……总之,你多提防他。”
  这还是季窈头一回见薛辞年如此拿不准一个人,心里乱糟糟的,回到西厢将他行装收整出来,临别时让他给付管家捎去一句话——她不喜秋桐,让她不必回了。
  说来其实是与自身喜恶无关的托词,她信不过这府里的人,也无法不畏惧近身之人投机作祟,只得选了最简单的法子,将自己摘的远远的。
  季窈原以为那边会再遣旁的丫头过来,本都想好了应对之策,没想到除了送水送吃食有人来过两趟,到了入定时分依旧没什么动静。
  是真如薛辞年所言,付管家对她这个表小姐不上心?还是揣度了她的心思投其所好?季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只是想得越深,心下越是难安,越是难安越是难以入睡。
  临到最后季窈爬起身,忆起薛辞年白日里说过会在西厢附近守着,便试探着朝外低低唤了两声:“浮光?浮光?”
  无人理会。唯有寒风掠过窗牖,挤压出呜呜切切的啸声,雪粒子噼啪扑簌着,发出沙沙碎响,似哭似嚎,似拍似打,如今日许莞癫狂发病的情状。
  季窈后脊一阵发凉,不敢再出声,掀被下了榻,想要在床头点上一支烛火,好乘着些亮光去睡。
  窗牖“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冰冷的雪花兜了她满身,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进来,季窈光着脚愣在原地,借着因窗牖开合而转瞬即逝的雪光,对上了少年戏谑的眼神。
  “在叫扶光?”
  季窈神色微动,语气是掩不住的讶异:“你真的在?”
  薛辞年笑着颔首,“我何时骗过你?”
  屋内多了人,季窈自然不敢再点灯,引着他往熏笼旁取暖。
  熏笼下驾着炭盆,透出混沌的一团暖红,被镂空的铜罩子切割成数条光斑,印在垂地的帐幔和乌沉沉的木地板上,光影随着人影一动,晃过女子幼白的足踝。
  薛辞年眼皮一跳,“怎么不穿鞋?”
  “屋里又不冷。”季窈回答的坦荡。
  薛辞年心说有理,倒是自己夜闯闺房非礼勿视了。
  他自觉地将视线别开,目光一移,少女如墨缎般的长发不簪不束,毫无束缚的流泻,自肩胛隐没,腰肢显出,漾着丝缕的流光,可想触感之绵柔。
  薛辞年心中一慌,再度低头又觉不对,眼神开始无措地往屋子四处乱瞟。
  “你在找什么?”季窈奇怪。
  经她这么一问,薛辞年倒是想起来了,勉强定下心神,道:“你今夜不唤我,我也要来一趟的。”
  说着从怀里掏了个小玩意儿给她,“瞧瞧喜不喜欢?”
  此物通体乳白,料质坚致,触手微凉,被透镂成将开未开的花苞模样,内层半敛的花萼用朱砂沁成了粉色,外层几片花瓣初绽卷飞着,被细砂打磨得凝润微透,玲珑有致。
  季窈把玩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当时蹴鞠宴陛下所赐的彩头,那块被他肢解了的鹿角大料。
  她惊叹于薛辞年的手艺,眼睛亮亮的看他:“是玉兰花吗?”
  薛辞年眉眼微扬,默认了她的问话,“可还合你的心意?”
  “很合我的心意。”季窈爱不释手。
  薛辞年笑一笑,就这她的手将玉兰花的花茎转过来,指给她看:“其实是只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像云雀,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或有变故,逢遭危险,都可以吹这只哨。”
  “吹了你就会出现吗?”她今夜的话格外多。
  “会。”少年耐心的回应。
  “如果我只想和你说说话,也可以吹吗?”
  “自然。”
  季窈兴致勃勃地让薛辞年在一片花瓣的不明显内侧钻了小孔,又去取了红丝线穿过孔眼,说着要打个络子,好将玉兰哨佩在身上。
  薛辞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屋内自是没有风,但炭火的热气是活的,正在无声地浮漾。
  柔金色的光线攀过少女的侧脸,几缕最纤细的、不听话的鬓发,被这看不见的暖流烘托着,在她玉白的颈侧极缓地起伏,而她眼睫低垂,神态认真地正在打扮他所送的玉兰花。
  他最终只是悄然敛眸,起身欲走:“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再打也不迟。”
  季窈停下手里的动作,跟着他起身,直言道:“你今夜不如留在这里。”
  “啊?”薛辞年茫然回头,以为自己听茬了。
  季窈也知这句话有多大的歧义之处,但实在管不了太多,横下心重复一遍,附带简单的解释:“你留下陪我,我害怕。”
  薛辞年失笑,语气温和地劝说:“哨子给你了,要是害怕只管吹就是,我说到做到。”
  季窈捏着哨子当即吹了一声。
  她吹得短促而鼓足的一口气,哨声显得格外尖锐昂扬,薛辞年惊得上去捂她的嘴,“祖宗,悠着些!”
  少女安安静静在他掌下,连动弹一下都无,薛辞年俯首与她对望。
  弯月似的两道细眉轻轻蹙着,其下的杏眼被牵扯出哀伤的形状,里面盛着颤动的、悬停的光。
  他心口猛地被扯了一把,放开了手。
  “怪力乱神之说,你大概不屑去听,我却深信不疑。”她声音有些低哑,忽而抓住他的手腕,像是急切祈盼得到什么认可,语速加快:“薛辞年,你相不相信、相不相信,这世上当真存在奇术异法,能令人漆身吞炭、蒙蔽视听,抑或魂归故时,重获新生?”
  薛辞年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季窈一瞬不瞬与他对视良久,最后泄了气,缓缓松开手,倒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是我在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这短短不过数息的对视,卸去了她大半的心力,她回过头想去寻摸一个坐靠之处,身后缄默良久的少年俄尔开口:“我一直都信。”
  季窈分不清他是在安慰,还是迎合这荒诞的事实,总归都不太重要了,她没有回话。
  薛辞年转身背对着她坐下,揭开熏笼拨弄里面的炭块,“去睡吧,我守着你。”
  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有薛辞年在,季窈这一觉睡得异常安稳,待惊觉转醒时,窗外已日上三竿。
  屋内早已不见薛辞年的身影,外头的伺候盥洗的婢女却已等候多时。
  是以季窈开门的时候,那婢女只斜斜刺她一眼,擦过她的肩膀就径直往里进,将铜盆往架上一顿,四溅的水花打湿地面:“表小姐可算起了。这水已是第三回换,再候下去,只怕日头都要替奴婢当值了。”
  她说着,拧帕子时带出哗啦错乱的水声,单手送她面前,“洗吧。”
  季窈虽挂着表小姐的名分,自身却无半分倚靠,在这府中的至亲,唯有一位疯癫失常的姨母,府中上下自然不会将她真正放在眼里。
  前后两日,从开始的招待试探,到后来的秋桐,再到后来陆陆续续几个婢女仆从,来过她这里的人不下十个,她总能从那些刻板的、如木偶牵戏般的恭敬里,品出几分身处密网之感。
  反倒如今连表面虚伪都懒得维持的这位,显得像个活人。
  她捏着手里湿漉漉还滴着水的帕子,有趣道:“你叫什么?”
  “秋潭。”她答得不情不愿,敷衍行了个礼,作势要走:“小姐是还要同付管家告状么?不必打发您身边的侍卫,奴婢这就带话过去。”
  “慢着。”季窈叫住她,“谁说我要告状了?”
  她擡擡下巴,指了指她身后,“把画轴拿上,跟我去姨母那里。”
  谁料秋潭却因此面色大变,态度急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表小姐,奴婢知错了!求您不要把我送到二夫人那里!”
  季窈懵了半瞬,一是她这措不及防的一跪,一是她竟误会自己要将她送到徐莞那里,于是顺势套话:“姨母那里怎么了?为何不愿去?”
  秋潭头叩得愈深,“表小姐有所不知,二夫人院中阴晦久积,素来不净。小公子横遭枉死,怨气郁结不散,府中旧人皆暗传,先夫人和如今的大夫人,皆是为此等邪祟所侵,方致殒命,奴婢微贱胆怯,实在消受不起!小姐绕命啊!”
  “枉死?不是夭折么?”季窈抓住这个字眼。
  “家主本家是从越州一带迁来的,据闻是因仇家势大,步步相逼,不得不弃宅北迁……应当是途中遣散过几回,当时带来潍州的家仆本就不剩多少,加之过了十几年岁月,更就不剩几个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本贯在扬州,年初家主携阖府一同南下,意在从此地起势,重振门庭。府里人丁凋敝,家事寥寥,早已不需要蓄养这么多奴仆,奴婢彼时遭父兄发卖,得大夫人出手相救,才有幸入府伺候……对于这些众说纷纭的传言,奴婢有所耳闻却不甚清楚……”
  “我知道了。”季窈弯腰扶起她,语气温和:“那些画太重,我拿不了,只是让你陪我过去。”
  秋潭愣愣起身,听得她说:“还知道什么,一并告诉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