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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心猿意马。
  秋潭入府时日尚短,外加一直跟在大夫人身边,说得大多是关于她的事。
  她说大夫人慈和温厚,从不曾对下人疾言厉色,就连偏院住着的二夫人她也时而探望。只是不知是否和家主常年分居的原因,夫妻二人感情并不好,难得团聚几日,也总会因为一些事发生口角。
  有时是为着小舅爷那些糟心事,有时是家主不满她与疯癫的二夫人过从甚密,最近的一次,是夫人读的那些杂书异册,家主看到甚为不快,要令人全部拿去烧了,为此还引来大公子过来劝和。
  “大公子?”这是季窈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但观府中人的态度,总觉得他仿佛游离于陆府之外,飘忽又神秘的。
  是以打断道:“那是个怎样的人?”
  秋潭的面上也浮现出犹疑,组织了下语言:“家主近些年身子越发不好了,外头的生意慢慢都要交给大公子料理,而且大公子与府里人不太亲近,是以一年半载也不回来一次,那次奴婢也只远远地瞧过一眼,虽看不清相貌,却难掩英华之姿,当是个……是个有才略的儿郎。”
  见季窈沉思不语,她又尽力地回想,勉强添上两句:“少爷自幼得付管家看顾,主仆情分甚笃,回府之后还特意与他叙谈良久,家主也对其颇为信赖,大小事宜都交由付管家做主。”
  眼见她确实所知不多,季窈也不强求,命她抱上画轴随她一齐往偏院去。
  二人到时许莞刚服过药,底下的婆子说她每回喝药都要闹一场,方才半喂半灌的倒是都咽下了,只是整个人焉焉的像是在犯困。
  直到季窈将画轴在她面前展开,许莞眼睛里才迸发出神采,从软塌上起身一幅幅的接过细看,还要指着连连炫耀:“我画的、我画的。”
  季窈依照着笔劄所记,乖巧地回应:“母亲说这些都是您的称意之作,一直珍藏着,此次前来,我特地带来了。”
  许莞闻言疑惑地偏头,看看她,再看看手中的画作,似在努力理解她说的话。
  一旁的婆子解释:“二夫人这是犯糊涂了,不记得自己还有姊妹了。”
  季窈了然。
  许莞的指尖还在半旧的画作上来回摩挲,口中喃喃自语:“荷……开了,水好凉,我碰过的。”
  “鱼在游,游啊游……游去哪里了?不见了。”
  “我画的时候,风好软……现在风都冷了。”
  季窈心头微酸,放轻声音劝慰她:“如今已是严冬,风才这般寒冷,待到开春,风便暖了,慢慢入了夏,荷花开遍,游鱼也自会归来。”
  “是!你说的极是!”许莞高兴地拍手,热情的邀她同看下一轴。
  季窈一面替她拆解了手中绑系画轴的扎带,一面收整着其余散落的画作,未察觉袖中一轻,有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凝神看清了是何物,她忙低身拾起,翻覆在手中仔细查看有无磕碰。
  许莞见季窈如此珍视这玉兰花,想起什么,从软塌侧边掏了个匣子,拿出枚平安扣出来。
  “我们衡儿也有。衡儿怎么又忘戴了?”她这样说着,一脸懊恼地下榻,“不成,我得给他送过去……”
  季窈手忙脚乱地阻拦,连骗带哄:“姨母,衡儿在学堂呢,你去了耽误他念书,夫子要罚他的。”
  “对、对……”她深表认同,心神不宁地坐下,也不去理会那些珍爱的画作了。
  季窈佯作生气,“姨母偏心,心里想的全是衡儿,那平安扣所配的络子那样好,我这光秃秃的,偏生还拙手笨脚打得不成样子,姨母眼睁睁看着,都不肯帮一把么?”
  许莞教她说得无地自容,嗫嚅道:“没有的事,你来,我教你。”
  一旁的婆子婢女面面相觑,二夫人自从失了常性,便是百般的难伺候,平日里莫说如此顺从就范,就是近身都难,没成想居然被这表姑娘轻易拿捏住了。
  实则许莞由多年疯疾缠扰,心神不固,稍有片刻精神便乏了,季窈服侍她睡下,悄声退了下去。
  先是一夜北风紧,雪匝入泥,竟落了三四日不住,如今倒是风歇了,雪停了,天地却凝成个琉璃翁,丝丝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季窈出门时披了一领石青缎出锋斗篷,貂毛沿领翻出,此时不动声色偎紧了尚觉阵阵冷意,身后的秋潭只穿了件交领薄夹衣,厚不及半指,早已冻得瑟缩发抖。
  她将袖炉给她,她又不肯收。
  “不是什么贵重物什,权当今日谢你出力了,再往前便该分路,你自行回去吧。”
  季窈说完这句也不等她的回话,心里默默梳理着今日见闻之事,转身往西厢的方向走。
  行了不足五步,一声细微的呻吟贴着地皮钻进了耳朵里。
  这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掠过檐角的风哨吞没,却又清晰得瘆人,直直钻进入的耳廓,带着一种冰凉的、毛刺刺的触感。
  季窈悚的顿住脚步。
  凝神细细辨听,不是风声,也不是枯枝断裂的脆响,那声音黏腻、断续,像被严寒冻得凝滞的血,又像是什么活物正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最后一丝气。
  她问背后的秋潭:“你有没有听到?”
  秋潭几乎要哭出来,简直恨不得捅穿自己的耳朵,“表小姐,奴婢说什么来着!二夫人那里不干净,现在好了,小公子的鬼魂要缠上我们了!”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鬼魂!”
  她素来温和,如此沉颜厉气的呵斥,竟是威仪顿生,震得秋潭瞬间屏气敛息,连害怕都暂时忘了。
  季窈又凝神听了一会儿,定准方向,调转脚步寻了过去。
  秋潭又急又怕,又不放心季窈一人前去,跺跺脚还是跟上了。
  她忐忑着追,一步一趋跟着到了大夫人生前常居的书斋,看清眼前情况,吓得袖炉“当啷”落地,失声喊道:“小舅爷!”
  大夫人精心养护了十余年的悬崖式古柏盆景,被带得歪斜欲坠,盆土撒出些许在地,混着杂乱拖曳的痕迹,一派狼藉。
  而曹子澄,正是倒在那方摆供盆景的黄花梨木霸王枨花几之下,乌黑的鬓发下,后脑处,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查看伤势的季窈扭头吩咐:“愣着做什么!去唤人!”
  秋潭慌张应一声,不敢耽搁,撒开腿便往外跑。
  季窈穿的对襟长袄,密实坚韧,徒手根本撕不动,在房中胡乱翻出些书画所用的生绢为他简单包扎了伤口。
  撞在后脑最是凶险,她不敢垫高,轻轻托着他的头,搁在自己膝上,察觉到他有些发冷,便迅速脱了身上的斗篷盖在身上为其保暖,避免体温过低引发尸厥。
  做完这些才得空查看他的瞳孔,见还未到过于危急的时刻,也不宜再频频呼唤,只好静下心守着等人来。
  秋潭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曹子澄的随侍、五六个家丁和气喘吁吁的郎中蜂拥赶到,末尾还缀着跟随动静追来的薛辞年。
  一众人群手齐上将曹子澄擡走,像阵呼啸喧哗的风,轰一下的来,又轰一下的去了,转眼只留下季窈几人在原地。
  西墙根下立着一丛瘦竹,叶子大半还是青的,只是教雪压得沉沉弯着腰,时而有寒风穿过,便簌簌地抖下一捧粉屑似的雪沫来,露出底下苍翠的色泽。
  薛辞年几步上前,将身上的披风兜到季窈身上,下意识去握她沾满鲜血的双手,轻声问:“是不是吓着了?”
  秋潭已然镇定下来,见她袖肘、裙角都蹭上血污,开口道:“小姐衣裳都脏了,奴婢去带您换下吧。”
  这一场兵荒马乱以秋潭的离开得以结束。
  薛辞年已迫不及待推门而入,他步子又急又快,进了内室堪堪止住,紧锁着眉上下端量了季窈一遍,见她无事,才接连质问:“你怎么不吹哨?又怎么敢一个人留在事发之地?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歹人没走远,我又不能及时赶到该如何是好?”
  季窈习惯了他的万般迁就,经他这么一训斥,心中莫名浮起一丝委屈,但还是念在这是在关心自己,解释道:“当时一心救人,未想那么多……”
  薛辞年点点头,像是被她气得更狠:“我倒是忘说了,还有那曹子澄,当初在扬州险些将你踩在快马蹄下,而今因果昭彰,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季窈失笑:“他一个重伤之人,还不知有没有得治,你跟他置什么气?”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我来置气?”薛辞年冷嗤。
  季窈如何还能不意会,挽住他的胳膊求情:“是我的不是,薛寺丞大人有大量,别同我置气了。”
  薛辞年毫无反抗地被她这么引到画桌前坐下,还半推半就喝了盏桌上的冷茶,桌上纵横盘错、彼此勾连的脉络图摆在当心,他心猿意马的,几回视线扫过都没看入眼里,就是季窈频频示意也没反应过来。
  满脸疑惑地发问:“这是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