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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骄矜。
  季窈伸手在将脉络图上一划拉,“近日所获颇丰,薛寺丞可愿赏脸一阅?”
  然而薛辞年并未消气,象征性的斜瞟一眼,没好气道:“阅完了。”
  季窈自是知道他消息灵通,她稍一添补便可拼凑的更完整,将今日之事简单交代了,得出一句:“我们入府不过三日,已发现了不下五道疑事。”
  她一一细数:“小公子因何而死?许莞又究竟是怎么疯的?大夫人真就是这样简单摔死的么?久不露面的家主和大公子,还有今日出事的曹子澄……是这府中当真邪性,还是有人暗中作怪?”
  薛辞年不扫她的兴致,挑眉问:“那依你所见,这六人之间的事端有何联系?”
  “凭借现下所获,并无什么联系。”季窈摇摇头,绕着画桌边走边说:“不过,以亲疏远近来说,许莞和小公子可为联系,陆峻和大公子,大夫人和曹子澄可为联系。”
  “前者相隔时日太久,后者相隔距离太远,唯有大夫人和曹子澄就在近前,且将遇歹事,或可一论。”她反手撑在画桌对面,一副要好好探讨一番的态度。
  薛辞年点头称赞,“你推测的不错。大夫人生前为曹子澄留了东西,他已先后四回来府中找寻,第一回是你我刚入府那日,最后一回便是方才。”
  “什么东西?”季窈心觉此物至关重要。
  “不知。”薛辞年亦是犯难,“我的人也前后跟着找过几次,均无所获,时值今日已不知落入谁手。”
  季窈尚在思忖寻获此物消息的可能性,薛辞年已不多纠结,提起另一茬。
  “还有一事甚为奇怪,众人口中所称的大公子,雨师在岭南传来的消息里,并无提到陆峻身边,抑或延展的分支商队里有这样一个人。”
  季窈百思不得其解:“不存在?”
  “不好评判,只得去信让雨师再做确认。”薛辞年细细看过桌上尺来宽的脉络图,冷白的指尖点在曹子澄的名字上,“如今真眼在这个位置,一块棋至少有两个真眼才算活,为防气被填满致死,许莞那里仍是破局之地。”
  许莞那里严防死守,如今好不容易有一线之隙可破,让季窈不得不一再确认:“那曹子澄呢?”
  薛辞年施以她幽怨的眼神,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曹子澄那里经此一事谨凛许多,倒不必担心他的安全,更不宜过多试探,城中的暗线部署将近尾声,还需我亲自过去查验,这几日我不常在府中,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还是不放心,“有事吹哨,院墙外头有人守着。”
  一如既往的迁就、妥帖,季窈没有不受用的道理,将玉兰哨从袖中掏出,捏着上头打了一半的红络子给他,昂了昂纤巧的下巴,“自然,我都贴身收着的。”
  薛辞年接过时,玉兰哨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冬日明净的光透过纱橱筛进房里,成了乳白色的一摊,清亮亮的漾着。
  薛辞年低头看了眼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又看向画桌对面的少女,她正微微擡首觑他,眼尾稍扬,唇瓣轻嘟,带着几分骄矜,几分讨巧。
  他便故意从鼻腔发出声冷哼,将哨子放回到她面前,淡淡回了句:“随你,左右我说了也无用。”
  季窈微愣,唇角浮起抹笑,“无用?”
  说着拾起玉兰哨跑到他耳边,凑到嘴下就要吹。
  薛辞年早已预料到她的动作,伸手就去捂。
  二人闹作一团,就着这一支小小的玉兰花,你方拽来我拽去,几次要起的哨音都被生生截断,发出既闷又弱的一点可怜声响。
  一时没了分寸,薛辞年顺着力道一按,竟是直接将身形不稳的季窈按进了自己怀里——
  满室缭乱晃动的光影都停了,嬉笑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互相之间喘息不稳的呼吸声,二人相视无言。
  季窈整个人仰在他怀里,方才胡乱中他及时勾住了她后背,此时灼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臂膀,烫得忍不她往他怀里瑟缩。
  她感觉到薛辞年因此浑身一僵,而后手掌稍一使力,双腿压低,将她送了起来。
  “下次记得吹。”他留下这句,起身走了。
  而后几日,季窈照例每天前去探望许莞,她难得在她第三次前去便记住了自己,奴婢婆子喂不下去的药,只要她微嗔佯恼都可奏效,有时季窈偶尔不去,她们依样施行却适得其反,反复几次也知此法只放在季窈身上有用,便日日都盼着她能来。
  转眼到了年关,因府中尚在居丧,年下一概不张红、不挂彩,偶闻墙外爆竹零星,孩童奔逐,显得门庭愈加清寂。
  许莞不知事,入了夜吵着闹着要放烟火,说衡儿爱看。
  季窈到时她正与在此事上痴缠,见到季窈,又将希望付诸于她。
  “你今日精神倒好,可是已经乖乖用过药了?”季窈避不接话,问起她最害怕的一项。
  许莞皱起脸,扭头钻回帐中,十分抗拒的模样:“药……不好……”
  后头的婆子赶紧将药端了来,提醒道:“二夫人还没喝呢。”
  季窈接过,温声劝着慢慢靠近:“良药苦口,喝了药夜里才能睡得安稳,这次还是我喂你好不好?”
  哪成想这次许莞竟是抵死不肯服药,近月余不见的戏码再次上演,瓷片药汁裂洒一地,众人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她手脚,捏开牙关,将那碗苦药强行灌了下去。
  季窈旁观了全程,不忍道:“她今日气色尚好,便是少服一剂药也无妨,这般强灌实在是遭罪。”
  婆子赔着笑,煞有介事道:“大夫说了,这药必须按时按量、一次不落地服下,断不能耽误的。”
  季窈望着许莞被灌药之后愈发混沌疯乱的模样,秀眉微蹙。
  她越是挣扎,她们越是要制住她;她越是慌乱,她们越是要灌药。
  她看得清清楚楚。
  许莞本不是疯得厉害,是这不由分说的强硬、粗暴的压制,生生将她逼得心神俱裂,癫狂更甚。
  还有那非喝不可的药……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一下下敲着,如同在一副完美无缺的织绣里摸索到一根脱嵌的丝线——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在摧折她。
  不知是谁被许莞逮到嘴下撕咬,帐幔下七嘴八舌、人头攒动,伴随着连连痛呼,根本无人分心理会她。
  季窈在一片狼藉中低身,隔着绢帕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表小姐,可使不得!”那婆子见到大惊小怪地过来拦住她,斥责旁边的婢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些收拾了去,碰着小姐一根手指头,你们那糙皮贱肉,就是剥了也赔不起!”
  ……
  好一阵鸡飞狗跳及至夜半总算消停下来,季窈回去梳洗妥当,屏退已在她屋中服侍的秋潭,将包了碎药渣的绢帕在灯下展开。
  她细细拨了拨里头几类药材,又认真嗅闻药渍的味道,奈何不通晓药理,自然辨不清这药中有何成分。
  她意欲寻个大夫一问究竟,又对府中之人全不相信,便盘算明日着寻个事由出府一趟。
  也是天遂人愿,当天一早便有曹府的小厮过来传话,称曹子澄伤势已然好转。曹夫人前番丧女,已是剜心之痛,而后儿子再遭变故,如今好容易腾出工夫,特地下了帖子邀她前去,好当面谢过救命之恩。
  季窈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应下,命人套了车,带着秋潭便前去了。
  曹夫人一见面便握着她的手夸个不停,一时说她性子好,一时赞她模样周正,一时又抹泪自己将去的女儿,说要有她这么可人的姑娘到她跟前,真是毕生的福气了……
  花厅的四面开着长窗,糊着高丽纸,透亮又暖和,曹子澄后脑还裹着的伤布,不便挪动,季窈进来时,他已在东次间里候着了。
  东次间里一张花梨木的炕桌上,摆着几碟精致果点,曹夫人拉着她在左边炕沿坐下,道:“前儿南边刚送来几匹尺头,颜色鲜亮得很,我一见就觉得适合姑娘家。你们坐着,我去搬来让阿杳摸摸,那料子滑溜得跟水似的。”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还回头笑道:“子澄替我陪着,可不许怠慢了贵客。”
  季窈一看时机正好,也吩咐道:“秋潭,去将我的拜匣拿来。”
  次间内挥退的只剩曹子澄贴身的仆役,较之先前那般嚣张跋扈,他的脸上只余几分腼腆的局促。
  日光透过窗纸漫进来,软软地落在少女身上,映得她眉目清婉,肌肤如玉,曹子澄坐在对面,一擡眼便能看见她垂眸时微微扑扇的睫毛。
  身后仆役呈来的物甚如同解围,他便掩盖心虚般磕绊出声:“这斗篷我已命人洗净了,纪小姐别嫌弃。”
  手一抖,搁下的茶水洒了半盏在桌上。
  “不打紧,都是应该的。”季窈不约而同和他倾身去清理。
  曹子澄近日吃多了腥苦的汤药,几乎一下就闻到了她发间的、和当时斗篷上一样的玉兰香气。
  心里头的那点心思被这香气勾着,忽悠悠地浮上来,想压也压不下去,他忍不住多吸了一口。
  她擡头看他,他才醒过神,忙垂下眼,耳根却烫得厉害,想起前事,“初见时是我唐突,当时正在气头上……”
  “都是小事,曹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季窈善解人意朝他笑,顺势道:“听闻是因为大夫人给你留了物件,你才这般紧张,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曹公子寻见了吗?”
  曹子澄提起此事就怄气,“本已寻见了,没想到却遭歹人暗算,险些赔了一条命进去。”
  季窈故作惊讶:“大夫人留与自己亲阿弟的,旁人怎能夺去?”
  “我也想知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竟敢为了一叠手录暗害于我,待我找到他,一定要他好看!”曹子澄忿忿说完这句,感受后脑被火气震的突突直跳,嘶声按了按。
  “手录?”季窈满脸不解。
  曹子澄胸无城府,心里搁不住事:“是啊,无非是女人家闲时遣怀、偶书心绪罢了——许是我平日里无意开罪了什么人,这回遭人借机发难了。”
  季窈不在意这所谓的因由,追问道:“这手录再无什么不同?”
  “无什么不同。”曹子澄只当她是关心他,说完蓦然想起什么:“对了,其中有几页花笺另外压在最里头,我当时顺手拢到怀里了。”
  他吩咐仆役去抽屉里拿来,嘟囔着递给她:“好像在说什么前朝的公主,还是自叙,也不知是什么话本里的……”
  季窈接过信笺,凝神读了起来。
  入目第一行是:
  “我只知道母亲的名字叫绛雪,曾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侍婢。”
  “一次意外受父皇宠幸后,封了最低等的侍御,被扔进皇宫最偏远的落霞宫里,再没有理会过。”
  “母亲来年便生下了我,以序齿十一为名。”
  十一?
  季窈迅速在脑中将前朝史事、宗室名册全都翻了一遍,却从未记得有什么十一公主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