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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遇刺身亡。
  将明未明的天色,静悄悄的府邸尚在酣梦之中,枝头的雀鸟已然肇醒,还未啄破一庭清寂,先被底下慵缓的脚步声惊得振翅远离,光秃秃的树枝一颤,落下冰凉松脆的一撮寒霜。
  恰落在薛辞年脖间。
  他迟钝未觉,仍陷在过去那场回忆里。
  那只信筒、那封贺辞都被他好好收在了相府卧房的屉匣中,虽已很久不曾打开了。
  但他还清晰的记得信筒上连绵不绝的卷草纹,触手温厚有致,洒金的杏红纸笺上泛着明润的流光,展开时松墨清香淡淡,写着——
  “喜逢临诞日,又添一岁时。”
  “祝:茁壮成长。”
  末尾画了一只形态憨拙的小龟。
  他仍如当年般不自觉勾唇,低眉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主……主子。”
  此情此景对于云师来说只觉吊诡得很,不得已硬着头皮出声将他唤醒。
  薛辞年唇角的弧度先是微微一僵,闻声擡眼的时候,柔和的神色从中消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不过一息之间,那张脸上便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说。”他言简意赅。
  “陆峻那边有动静了。他今早命人往潍州之外数个方向递了近十封家书,说是要让陆大公子上元节前回府拜母团圆。”
  薛辞年狐疑:“数个方向?近十封家书?就是亲生之子,连他也不知人身在何处吗?”
  云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属下觉得没那么简单,陆峻如此大费周章,明面上以家事为由,却总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见薛辞年凝思不语,云雨便知他亦是这般作想,便提议道:“若想先下手为强,为今之计,唯有派人分路去追……”
  明知事倍功半,也不得不试上一试,薛辞年点头首肯:“照你说的办。但要吩咐下去,不许追得太紧,切忌贪功冒进,只要见到陆家大公子真面目,抑或截获消息,立即飞信来报。”
  “是。”云师领命,施展轻功去府外部署了。
  薛辞年听外院隐约有了响动,一样飞檐而上,走脊向下暗暗查看形势,见车夫正驱马车从西侧角门入内,陆峻由人簇拥着去到祠堂洗手焚香,正向家神、祖先牌位行一跪三叩,并悼念亡妻。
  当即顺着屋舍绕至外院,从一隐蔽处落下。
  与他擦身而过的仆役毫无察觉,尚在悄声议论:“将名下铺面、船只尽数变卖,从此不再经商?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付管家亲口说的,必然是家主的意思,还能有假?不然何至于往名下各支商队传信,还要大公子尽早回来?”
  “那不是为着大夫人居丧……”
  最先说话那人闻言狠狠“嘁”了一声,压着嗓子道:“一个没养育几日的继母,常日也没听说过有几点情分,有什么好伤心的?要居丧,头一月早该回来,怎会拖到今日?”
  另一人咋舌:“这样大的家业,说舍就舍了?”
  这番话就连的薛辞年都面色凝重的止住脚步,他垂着眼,神色沉峭。
  又再耍什么把戏?
  远远的,见付管家被随侍扶着轮舆,在祠堂外遍植松柏的临道默默等候,薛辞年甫一走近,便听他招唤,闲问道:“你是哪年生人?”
  薛辞年做恭敬状,答说:“属下生于平昭元年前夕,如今该是整十九了。”
  “哦?那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闻言浮起丝笑,面上惯有的冷肃之感化开些许,见薛辞年形容不假,挥手同身后的随侍道:“去将我格架第三层第五格的锦盒拿来,我要送给这位浮光小兄弟当生辰礼。”
  薛辞年未太在意,只当是什么寻常物什,等到仆役呈上揭开,他往里照了一眼,这一眼直让他浑身血液逆流。
  另一边付管家已将物什拿了出来,握在手中上下掂量。
  那是一只由灯光冻青田石所刻的印章,印章不大,刚好盈握,质地温润得像凝脂,迎着光看,隐隐透出一层蜜蜡色的暖意。
  美中不足的是印身磕坏了一角,好在已被经年累月的摩挲打磨很光滑了,只是瞧着不够方正。
  印章的底部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印泥,像是很旧很旧的朱砂,又想是干透了的血,龟裂成细密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依稀可辨认出“不倒翁”三个字。
  实则薛辞年也分不清究竟是昔日沾过的朱砂,还是外祖父的血——
  此物正是姜景章的私物,由他的母亲,姜玉通亲手所刻相赠。
  幼时外祖父曾满怀遗憾的与他说起过此事,彼时当今陛下尚是龙潜,出于权宜之计,欲让薛姜两家结好,以心腹为间,待时而动。
  为江山社稷计,外祖父颔首应允。
  当母亲兴高采烈的,如同花蝴蝶般扑进他的书房里来送这枚印章时,得知了自己在不知情下被敲定了这门的婚事。
  她愤恨地扔下印章,扬言要与他划清亲疏,永世不见,临到出嫁的吉时,却似是早已死心认命,一言不发地上了花轿。
  此后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六年,从伪朝末造到新朝初立,从薛辞年尚在襁褓到能行走奔跑,姜玉通的确再没有回过扬州,也再没有见过他一面。
  直至她病重离世。
  外祖父平生所好,唯在披阅书册,每出行必箧书相随,这枚缺了一角的印章成了他除却私印外,书画、写信、批注最常用的闲章。
  可这闲章,早在那年矿山的惨况中遗失,他苦寻多年未获,怎会在他的手里?
  他如是想,便隐晦地问了:“田黄易得,灯光难求。且这一方石质凝润通透,无裂无杂,色如灯明,更是其中之上品,不知管家是从何处机缘所得?”
  “机缘?”他闻言竟朗声笑起来,皮纸一样薄削的皮肤,挤压出满脸深刻的纹路,道:“也算得上机缘一桩,不过是五年前跟随家主去京城探看市情时,曾被生事的孟御史家二公子在街上误伤,他随手扔来此物抵于我就走了,我也就这样留了下来。”
  孟二怎么会与当年矿山之事有关?薛辞年将信将疑,假意推辞道:“如此贵重,属下怎么好收,更何况属下不谙雅趣,不善赏鉴,在手中只恐要暴殄天物。”
  付管家无谓地摆摆手,“老夫平日也知打理家事,留之无用,今日恰逢你生辰,只当借花献佛,权当一乐了。”
  此时陆峻自祠堂深处缓步走出,付管家见到,示意随侍推舆前进,与他侧身时又好心提醒:“这印章须勤养护,轻执慎落以免磕碰,宜用蜡封护体,我常日未曾用过,也不通其中门法,只好用填了软缎的木锦盒装着,便一并交给你了。”
  薛辞年没想起谢他,转头就去信照京,让梁昀青从孟二那里下手,看能否顺藤摸瓜,摸到伪朝余孽的去处,顺道又截获了曹子澄递来的信件。
  他近些日子调养伤口,趁着合适的时机,拿出药渣让诊治的大夫瞧了一眼,起先大夫辨不出什么问题,只说无非是酸枣仁、茯神、柏子仁、甘草等一类安神护心的药物,无什么特别。
  后来架不住曹子澄软磨硬泡,大夫无奈将药渣摊开、分拣、逐味辨认,临到放弃才在剩下的一点粉末里,挑出一粒细小如粟米的,黄褐色的药粒。
  这药粒让大夫大惊失色:“此药方里只怕是取莨菪子三二粒,去尖,微炒去毒……”
  “服之则心神迷乱,不识亲疏,言语颠倒,如见鬼神!”
  曹子澄在信中着重强调。
  莨菪……薛辞年眉头紧拧,他记得季窈就曾在此毒物上栽过跟头,梁昀青甚至只是吸入了一点此物种子所制的香粉,就神志昏蒙,差一点成了陷害季窈的帮凶。
  他挟着信件乘夜色返回,本想去陪季窈守岁,再一并将此事透给她,没想到她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奉汤侍药的女婢,说是表小姐病了。
  守在暗处的手下回话,称季窈的确是凉邪入体的症状,她身子弱,这一病便有些起不来身了,好在付管家还算尽心,人手、药物、吃食无不供用到位,入口的东西也未有异常。
  薛辞年听到最后才松一口气,自言道:“不该翻她窗的。”
  今夜正是千门灯火共待新元,院中的人围着糁盆吃着消夜果儿打叶子戏,季窈精神恹恹的,不等守岁,便早早掩帐歇息,任由他们热闹去了。
  她睡着前迷迷糊糊还在想,薛辞年怎么不来陪她守岁?
  事后薛辞年哭笑不得地同她解释了好多回,当夜院中的人多少都灌了屠苏酒,潜进屋内与他而言乃是轻而易举,可季窈睡得实在香甜,他不仅不忍心打搅,爆竹山呼之时还贴心地为她遮挡了两耳,生怕此等噪声坏了她的好梦。
  后来为了赔罪,便邀她在上元佳节,金吾不禁夜上街游玩。
  花灯堆砌的鳌山,目不暇接的百戏,锦绣填委,箫鼓振作,季窈自来喜欢,便欣然与他同行。
  一派灯火荧煌之景里,季窈接过薛辞年点好的河灯,正在辘轳引水制成的瀑布前投放,几名官兵策马急驰,自长街奔涌而过,引起一片喧哗惊乱。
  上元灯节热闹非凡,却也易生事端,官兵出动平事本是常见,可等到真正听到引发骚乱的缘由,季窈和薛辞年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陆家家主遇刺身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