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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好似梦中人
  “你怎么来了?”
  这是季窈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薛辞年原就冷沉的面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听闻也不回话,几步走到跟前,扣在手中的拜匣往前一横,力道颇重地攮进了陆子澄的怀里,将二人生生阻隔开来。
  “秋潭不慎扭伤了脚腕,恰巧被我碰到,便托我将东西带来了,外面歹人多,小姐出门怎么能不带侍卫?害属下好找。”
  话是回季窈的,不善的目光却直直落在陆子澄身上,亏得那被暗指之人正捂着腹部吃痛哀嚎,好一番阴阳怪气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季窈赶在曹子澄发作之前,连忙将他拽离了原地,小声告诫:“这是陆家,不是任你兴风作浪的照京,收敛着些!”
  曹子澄将将缓过劲来,果然伸直手臂,颤颤巍巍指向薛辞年,擡眼道:“你、你放肆!”
  然而对上及时挡身的季窈,便显现出有气无处撒的憋屈,只得虚虚咳了几声,语气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纪姑娘,你这侍卫……太过无礼。”
  合着他因伤病、疼痛而极度泛白的面色,当真是可怜极了。
  薛辞年就这么安静立在挺身相护的少女身后,掀着眼看他,没有他预料的歉疚、惶恐,甚至那恹恹的眼神中,盛着只有二人才能意会到的挑衅。
  曹子澄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冲得他头脑发昏,伤口抽痛,吃力道:“你今日不能走……纪姑娘、你要为我做主……”
  眼看曹子澄要被自己气得背过气去,季窈哪里能坐视不管,一面将事不关己的薛辞年向外推,一面用焦急的语调喊叫起来:“曹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大夫!快叫大夫!”
  什么尺头、什么拜匣,再没有人去理会了,曹府上下刹时间陷入兵荒马乱。
  等季窈和薛辞年从里面脱身已是寒威日晚。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门板一合,外头稀薄的日光便从直棂窗格里漏出来,变成一条条细亮晃动的长线,错落在对面相视的两张脸庞上。
  季窈完全是兴师问罪的态度,“今日怎么这么冲动?”
  “冤枉。”薛辞年平平解释,“我可什么都没做。”
  季窈无心与他纠结这些是非对错,只是一心提防着马车外的陆家车夫,压低音量提醒:“曹子澄如今是我们这边的人,你莫要意气用事。”
  薛辞年不管不顾,敞着嗓子:“怎么就和我们一边了?你还护着他!”
  季窈飞去几个眼刀,见他安生下来,才缓缓松懈了绷直的脊背,思忖几息,将手拢在嘴边,身子微微朝他倾了倾,用气声道:"说来话长,今夜来我房中,与你细说。"
  薛辞年偏头,像是没听清:“嗯?”
  季窈谨慎的透过车门棂档向外望了一眼,小心翼翼移到他身边,重复一遍:“今夜来我房中,与你细说。”
  “什么?”他一脸茫然。
  季窈索性挨近,将手拢到他耳侧,同他咬耳:“今夜来我房中……”
  “喔……”薛辞年这才恍然大悟,他侧过脸,目光落下时,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似在认真思考,“不好吧。”
  他慢慢地说。
  季窈此时如何还能不明白他在戏耍自己,果不其然见他眼底隐现出戏谑的笑意,“啧”了一声,擡手狠狠搡他一把。
  二人约定在亥正相见,然则薛辞年在日暮之前得到了陆峻已然抵达紧临州界的昌乐,不日将归府的消息,当即搁置了手中的线报,亲自跑马往西南向去了一趟。
  夜半翻窗之前,手下向他提议:“擒贼先擒王,不如先将那陆峻捉了,往后也好牵制陆府。”
  薛辞年心中有一定成算,探手扣住窗沿,匆匆留下一句:“此人存疑颇多,不宜这么早动手,先盯紧了。”
  说完腰身一旋,便如鸿雁般越槛而入,只有面前的窗“咔哒”一声轻轻合上,留他对着冰凉的木框无语自处。
  “成日钻人家姑娘的屋子,像什么样子……”他嘟囔着转身走了。
  薛辞年如此火急火燎,就是不想季窈等得太久,然则终究延拓了足足两个时辰,季窈早已熬不住回榻睡去了。
  室内床幔低垂半掩,轻薄的好似一泄缥青色的春水,温润的烛火一映,又像是要烧起来。
  里面的人宛如摇荡在落霞瑶池的青石,沉静、坚韧、心定如磐。
  她睡得很安稳。
  薛辞年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无声上前,坐在了脚踏旁,靠着床垠静静等她醒来。
  可他也很累了,身侧的玉兰香将他心头的浮躁尽数抚平,难得有了近些日子少有的松懈之感。
  便将手肘支在榻沿,手撑着额角,头轻轻一偏也睡了过去。
  惊醒是在骤然失重之时,鼻尖先撞上的,是一缕轻软的纱帐,薛辞年混沌间撑住歪倒的身形,睁开眼便是姑娘的睡颜。
  他险些撞在她的脸上。
  她睡得还是那样沉,细柔的眉眼,通透的肌肤,呼出的气息直直扑在他唇上,温的,软的,混着一点点甜润的花香味。
  薛辞年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处正在狂跳,跳得他疑心整张榻都在跟着颤,唯恐将身下之人惊醒,狼狈撤身,胡乱抓起帐外放凉的半盏桂花熟水仰头灌下。
  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薛辞年带着满腔与她同样的气息向后倒了两步,一回头发现烛泪凝在烛台上,早已凉透了,窗外的月光淡下去,天就快亮了。
  这些细微的响动仍是令榻上之人有所反应,起初她还有些警觉地迅速撑直了身子,朦胧视线里辨认出熟悉的身形,肩头才缓缓松放开,声音带着初醒的倦意:“才来啊。”
  “嗯。”他应一声,又说:“也不是……”
  季窈推枕而起,撩开帐子望见他闪烁的神色,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薛辞年口中道没有,只是解释:“云师在掌灯前传来飞信,说陆峻已抵达昌乐,我过去与他接应,所以来晚了。”
  “何时能到?”她问着,探身去寻榻边的杯盏。
  薛辞年眼看着她将空空如也的杯盏握在手心,心虚答道:“今日。”
  季窈虽是疑惑,也未深思,只当是自己睡前喝完了,起身往穿心的瓷砂铫里添水,红泥炉添炭点燃,执扇轻扇几下,屋内很快响起细碎的噼啪声。
  口中评判:“到的不算晚,也好让我们看看这势贯南北,能将手伸进朝廷弄风驭浪的陆家家主是个什么人物。”
  说着话锋一转:“你猜猜我有什么收获?”
  “什么?”
  “一个伪朝公主的故事。”
  薛辞年眼皮一跳:“伪朝?”
  季窈将花笺上的内容说完,瓷砂铫里的水早就煮沸了,她将以沉香、檀香、茅香以及半开桂花研泥溲剂的原料焙过,投入青釉刻花的汤瓶里,灌进沸水,用油绢外加盖子将瓶口紧紧封死,放置片时后倒出两盏。
  花香从水底袅袅浮起,向上凝成一缕乳白色的细烟。
  薛辞年的声音在这温醇的香气里显得沉郁,“我曾与伪朝余孽有过一遇。”
  季窈意外:“何时的事?”
  “便平昭十四年,我沦落矿山那一年。”他道。
  平昭十四年,沦落矿山。是他外祖遭难,他失踪半年的那段时日。
  季窈忍不住追问:“你是说,那年的事与伪朝有关?”
  “何止是有关。”薛辞年含咽一口桂花熟水,讽刺说:“十四年前符英弃城逃亡,曾先后在南疆的毓江与中州的河阴一带私掘银矿,前者为他积下丰厚的赀财,以便他调度部下、多般筹谋,后者则值平昭十四年夏,发生了这一场意外。”
  “所以是因为你们撞破了他们的秘密,符英才急于杀人灭口,只是他没想到还有你这一尾漏网之鱼,甚至被误打误撞引入矿山深处,最终与姜家里应外合,一举剿灭了这匹人马。”季窈理清前后因果,不禁唏嘘,“都说‘明着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放在姜太师身上尚且行不通,想来也不尽然。”
  薛辞年将水饮尽,接住她最初抛下的线索,“如若大夫人当真死于伪朝余孽之手,以他们姐弟二人出事的情景推算,此人大概率就藏匿在这陆府之中。”
  季窈认同地点头,“二夫人疯的不简单,小公子死的也有蹊跷,这陆家秘事重重,比我们一开始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薛辞年想起他这里的线索,也一一同她摊开:“陆峻如今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尚可控制,可他膝下那位久闻其名的大公子,经这几个月探查,竟是毫无线索,像是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还有,陆峻的原配有过一个早夭的女儿,你可曾听人提起?”
  季窈吃惊道:“从不曾听过。多大的孩子?”
  薛辞年道:“应是十多岁,比大公子长五岁。”
  千头万绪纷然杂陈,扑朔迷离,季窈被绕得头昏脑胀,浅浅吸了口气:“我寻机会打探一番……”
  转而问起:“陆峻今日便能到?”
  “是。”薛辞年应。
  “何以这般着急……”季窈枕着手臂,转着茶盏漫无目的地琢磨一会儿,豁然明开朗,擡头看薛辞年:“今日便是除岁了!”
  说着像是提起兴头,撑桌直腰,素白的亵衣随着她的动作压出细碎的褶皱,长发流云一般顺着她的肩膀往后滑动。
  薛辞年越过烛光看向她。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明澈透亮的眸子弯着,盛着盈盈的笑意,同他道:“又添一岁时!生辰吉乐,长寿安康呀,薛扶光!”
  视野里的烛火跳荡不止,灼亮的光焰戳得人眼酸,薛辞年迟愣的怔在原地。
  原来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早就快忘了。
  从母亲离世起,他便很少再过生辰了,与此有关的记忆太少,犹记得最近的一次,还是前两年……
  失神之际,他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人轻轻擡起,碗上一痒,编织的棱痕贴着他的肌肤系住,尾端用一颗翡翠玉珠稳妥地收束。
  竟与他的腕围分毫不差。
  他竟自笑了:“送我的生辰礼?”
  季窈头也不擡地应答,翻着他的手腕来回欣赏。
  薛辞年便与她一起仔细端详起来。绳身是藏青色的线股,细密编织出起伏的肌理,中间缀着两簇粉白的桃花结,并以金线勾边,正中那枚深绿的平安结绳纹盘绕,棱角分明,整根手绳既有明朗之感,又有端方之态,很是适合他。
  “那我也贺你,新岁欢愉,永世安宁。”他如是说。
  季窈撞上他的眼神,霎时间被卷入平昭十四年除岁夜那场明丽的风雪中。
  宫学放岁假时已进了腊月,学生之间十分钟爱互送贺礼来讨喜气,为防奢靡之风,便倡议以祝辞代贵礼,于是特地在除岁那日将学生们召回,在讲堂内分下数沓朱红纸笺,由学生随意书写,自由相赠。
  季窈惦记带兵回京的父亲,草草写下几张就要离去。
  她匆匆收整桌案上的书卷、文墨,一不留神将桌案上桃竹的空信筒碰到地上,正待去捡,先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拾走。
  少年瞟一眼信筒上的花纹,递还给她,“没有我的吗?”
  是在说祝辞。
  这是那回他将伞托人送来后,头一次来寻她说话,季窈忽然想起,他从没有解释那束玉兰花。
  她看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案,有些尴尬。
  为图省事,她将其余的纸笺都分出去了,就是写出去的几张也不大尽心,确实没有他的,只得实话告知:“没有纸笺了。”
  薛辞年点点头,想来只是随口一问,没再多说什么便走了。
  后来她听闻薛辞年的生辰在除岁,本已将新岁祝辞改成生辰贺辞写好,打算当日派人送到他府上,没料得转交之事被义兄旧病复发,昏迷数日的事情打断,她便将此抛诸脑后了。
  除岁夜时,季窈说通了奶嬷嬷,带着婢女从后门偷偷溜出去放河灯,却在灯会上被点君阁的人转请走了。
  此阁来历无人知晓,只知每至年节佳时,便会有阁中人士现身,于城中士子书生间悄然点选人选。被点中者,皆是年少有才、读书向学之人,一经点名,便有资格入阁答题。
  阁中题目层层递进,由浅入深,经义、诗赋、策论、智趣,无一不考。一层一关卡,一关一登高,唯有才思敏捷、学识过人者,方能一路过关,直至最上。
  凡能答到最后的人,不仅能得重金厚礼、珍稀文房,更能获点君阁亲赐名号,一夜之间名动京华。
  世人皆不知点君阁背后是何人主持,只知被它“点中”,便是才学被天下认可的凭证。
  是以京中士子,无不以被点君阁点名为荣,能入阁一考,便已是少年得意;若能登顶胜出,更是足以夸耀一生的风光。
  可当她提着灯一阶一题,登至最高时,却发现薛辞年也在这里。
  阁顶是穹顶藻井,如伞如盖,四面是高窗长棂,窗户全都敞开着,将外面是沉夜色与满城风雪尽收眼底。
  正中设一张乌木长案,铺着素色锦垫,案上只摆笔墨纸砚、玉镇纸,和几件不打眼的文玩。
  阁中未点灯,只有季窈手中晕晕的一笼。
  他听闻动静回身,先是一愣,将手中把玩的物甚一搁,而后笑着问她:“你跟这破阁子里的人有仇啊?”
  季窈不知所云。
  “此处的东家虽说无聊,但还算有些良心,从不劫女子进来坏她们清誉,你是第一个。”
  季窈拨一下脑后被斗篷压着的长发,耳间一对翡翠耳铛折射冷润的光,道:“所谓清誉贞名,于我而言不过身外浮名,我不做困在浮名里的人,想必这点君阁的主人,与我所见略同。”
  薛辞年抱胸背靠在长案上,赞许道:“若天下女子,都有这般心性,就不必再困在这浮名里不得脱身了。”
  二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话,季窈借着灯笼的光将这四下皆游逛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背后主人现身,似乎只是任由他们拿取格架或长案上的文宝留作纪念。
  可她进来的门也已悄无声息落锁,连离开都要在这接云临雾的高处自行寻找办法,本想一睹阁主真容的季窈有些泄气。
  薛辞年留滞的时间很久,似乎早知是这样的结果,懒懒问:“还想玩儿吗?”
  今夜在外逗留的时间太长,季窈也无心探寻这座阁楼的秘密,摇摇头:“我有些困了。”
  薛辞年点点头,一面走向她,一面道了声“得罪”,忽将她拦腰横抱,足尖轻点,带着她从阁楼的窗子一跃而出。
  身处高空的那一刻,漫天接连炸开大朵大朵的烟花,季窈口中的惊呼生生压在喉咙,只看见少年的侧脸轮廓在瞬息万变的光彩中若隐若现,好似梦中人。
  他将她一路送回府,临了却不走,好整以暇靠在另半扇未开的府门上,与来接应她的奶嬷嬷一门之隔,害得她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
  好在有惊无险,季窈顺利回到房中,却发现有一只耳铛不见了,夜间又下起了雪,她忧心明日雪深掩盖,难以找见,遂提灯独自去寻。
  临走前因太过着急而拂落了桌上没有送出去的信筒,里面放了她遗忘的、写给薛辞年的新岁祝辞。
  鬼使神差的,她顺手收进袖中。
  她没想到薛辞年居然没有走,还有心情摸进她府中,坐在树枝上百般聊赖地等她过来。
  “你怎么还没走?”
  “知道你会来寻,特意在这里等着。”
  他说话间轻飘飘落下来,季窈看着有些眩晕,不禁又想起他方才带她从十五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情景。
  翠色的耳铛在她眼前晃,她心神一敛,越过小小的耳铛,对上少年无奈的神色,他打趣:“出什么神?”
  即将就要跨岁了。
  季窈恍然意识到什么,接下耳铛,将袖中的信筒递给他。
  天寒雪落,她一开口,便有白雾自唇边轻散:“原还以为送不出去了,如今看来,只是晚了一点。”
  平昭十五年新年伊始,烟火腾空而起,轰然绽作漫天星子,流光漫洒,一时亮如白昼。
  “生辰快乐,薛辞年。”
  薛辞年愣了愣,捏紧手中的信筒,声线温沉回应她:“新岁欢愉,季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