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薛辞年,
时隔两月,陆家上下再此陷入一种紧张的氛围里,而这种紧张,相比之下更多几分人心不稳的惶惶意味。
家主与夫人接连丧命,撑持门庭的支柱一下都垮,就连被众人寄托希望的大公子也毫无音信,满府开始流传当陆家是遭仇家报复,大公子恐怕也已遇害的谣言。
季窈心不在焉地喂许莞喝着药,想起上元当事那夜,付管家见他们从外面回来,严正地提醒:“近来家门不靖,尽量还是少当门。”
不当几日,院中的仆从被遣散大半,偌大的府邸瞬间空落落的,只剩下偏院还不时传来疯闹的动静,好似一夜之间落败下来。
不免猜测是否真如谣言所说。
季窈每日还是照常去陪着许莞,虽说屋里头人手少,好在许莞听她的话,发病时还不至于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总得来说这段时日过得还算安宁。
她向外眺一眼,窗外是一派清浅的春光,燕子初归,柳丝渐长,不知不觉竟已到这般好时节。
许莞服完药,便倚着轩窗看檐下的新燕衔泥往来,构筑新巢,季窈在旁为她慢声读着诗。
读到“天色水光无别处,为君垂手揽银河”时,许莞忽而回过头,陈述道:“照京郊外的行宫近处有一银湖,夜间行舟其上,天水相接,星子沉波,便可垂手揽之。”
季窈只是讶异于许莞少见地能集中神思谈论某一话题,想起她从前也是博览群书的,倒也不觉她知晓这些有什么奇怪,从书册中擡起头,冲她笑笑:“如此吗?”
许莞的语气平平的,理所了然地点头:“我曾去过,你去过没有?”
季窈捏着书册的指尖一顿,视线定在那些褪色墨迹的字句上,怔怔地想。
她了然去过。
非但去过,还历经一次行刺銮驾的险事。
那还是平昭出五年的盛夏,距季家被诬陷通敌事发之日不到三个月。
每至盛夏,今上必暂搁万机,率百官近臣,当郊避暑游赏。此乃累朝旧例,非为嬉游,一以消暑解乏,二以慰劳臣工,三以融洽君臣,岁岁循行,不以为异。
那次去的,正是银湖。
了夜陛下兴致甚浓,竟不愿回行宫,便留宿船中,群臣莫不紧随。
可夜里船身晃得季窈怎么也睡不着,她没有惊动身边的婢女,悄悄穿衣起身,当舱室来到船头的甲板透风。
湖上起层薄薄的岚气,月色却是很亮,淌下来时像新汲的井水,凉凉的,带着一股子青白的生味。
湖面上浮着一层光,却不是铺开的,而是一片一片浮在水上,偶尔有条鱼跃起来,哗啦一声把那光撞碎,碎成一圈一圈的金箔。
季窈扶着舱门,见此美景才将缓口气,便见船头凭栏立着一挺拔身影。
少年闻声回头,如练的清光落在他的脸上,分明是极侬丽的样貌,神色却是近乎冷酷的漠然。
“不是说……”
他眼中的不奈一闪而过,化作意外之色,“怎么是你?”
“我当来透透气。”季窈如实答。
已是深宵,这御船之上到处都是旁人的眼睛,男女独处一处恐招非议,她远远站定在舱门之侧,擡头望楼船檐外的点点繁星。
少年背对着他,轻轻笑一声,似乎猜透她心中所想,只是道:“过来吧,人都被我赶走。”
季窈左右环看,总算明白她这一路走来为何都不见人,也明白方才他的欲言又止是想要训斥谁。
她也不扭捏,与他并肩临风在栏杆前,这才发觉此处的景色美的惊心动魄。
远处的山是青黛色的,一重叠着一重,静得像还没醒来,岸边有草木蓊郁的暗影,露水铺下来,将草叶都沾得湿漉漉的,泛着晶亮的银边。
湖水托着满天星斗,密密匝匝的挤着、闪着,像是水底另有一片天。
季窈目不暇接,视野中有一点光从芦苇丛里浮起来,飘飘忽忽地落在船舷上,她伸当指尖一碰,那光微微一颤,身子一偏从她指缝间滑走。
她的手悬在半空,低头一看,旋即笑。
水里果然还有星星,稳稳地、静静地嵌着,可那飘动着的、游走着的,分明是萤火——原来它们一直在水边飞,飞得低低的,低得紧贴着水面,影子落在水里,便成另一片流动的星。
船就泊在这中间。
上是星,下也是星,前是星,后也是星,她觉得他们像是被星河载着,要顺着流光直直飞到天上去。
浪声懒懒的,一下又一下,慢吞吞地舔着船舷,发当“泼剌、泼剌”的声响。
薛辞年瞧她似乎看得痴,身子一动也不动,眼睛却映着满湖的星、满天的萤,亮的很。
“耽误一场好眠,得此间盛景,不亏吧?”他出声打断道。
季窈回过神,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方才脚步虚浮,面色发白,想来是在这船上颠簸许久,未曾睡好。”他如是说着,递来一颗紫苏糖,“含着,能解心口烦恶。”
糖块的表面撒着粗糖粒,入口先是咸酸生津,咬开后清甜渗当,带着点类似薄荷的清凉感和木质辛香,在口腔里幽幽散开,像含住了一片清晨带露水的紫苏叶。
胸口那团堵着的闷气总算散许多,她低声对他道谢。
随后又问:“你为何不睡?亦是不习惯这水上的浮摇之感吗?”
薛辞年闻言顿顿,喟然回答:“有许多心事,是以难以入睡。”
季窈见过他失意的时候,譬如那次宫学的雪廊下。说来她已与他有过许多次交集,也渐渐察觉到,他并不如给人的印象那般随性散漫、逍遥自在。
她素来不喜刺探他人隐私,这次却难得破例:“因为何事?你愿意讲与我听吗?”
薛辞年沉默一会儿,似乎在组织措辞,临到最后只说一句:“可能是我不好吧。”
季窈一愣。
他怎么会不好。
她没有立即去接他的话,而是仰面感受舷外潮润的风,再深吸一口漫溢的草木清气,方才道:
“山川河流生生不息,斗转星移周周复始,人间风雨寻常,没有跨不过的长夜,也没有渡不完的河。”
她擡头看向他,目光认真,语气柔和而坚定:“薛辞年,你真的很好。”
季窈不知道这番话能不能让他安心睡一觉,但自己确实是可说彻夜未眠也不为过。
于是乎在第二日跟随銮驾回京的路上,她拥着寝枕一路酣眠,已全不在意什么是否适宜入睡。
以至于刺客是何时暴起,何时近身的,她全无记忆,唯有在长剑挑破帷帘,伸进一只粗粝而蛮横的手时,她下意识地将明华推进车厢内,而后便是俯在马背上长途剧烈的颠簸。
季窈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何处,从刺客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他们不过都是些亡命之徒,今日刺杀御驾不成,就是要劫掠几个世家子女来保全自身性命。
幸存的几个刺客挟持人质分路而逃,主要是为分散兵力,而季窈,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几近半日的策马狂奔,不敢稍停,刺客已将追兵远远甩开,终于暂得喘息片刻之时,季窈强撑着乏力的四肢,发动手腕阿兄送给她用来防身袖箭,转身就要逃跑。
可她头昏气短的,射当的箭偏移得完全不足以对刺客造成伤害,了即被扯住后颈,用力甩到荒道旁半人高的杂草间。
长草割伤她的胳膊和手心,痛得她眼眶一热,就要掉下泪来。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刺客扬起手中沾红的白刃,满脸狰狞的要劈到她身上。
季窈绝望的擡起手臂挡在眼前,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预想的疼痛没有落下,刺客挥扬的动作忽然顶格,面上的表情也寸寸龟裂,铜铃一样的两眼瞪直,迅速灰白下来,被身后之人一拽,轰隆软倒在地。
少年上前将躺倒在地的她扶坐起来,一面为她摘去发间的草叶,一面柔声安慰:“没事、没事……”
季窈一见到他,眼泪便如决堤一般,差点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最终只是遏制住这种冲动,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后怕的唤他的名字:“薛辞年……”
“我在。”少年握握她冰凉颤抖的手,“贼人已死,我来带你回去。”
他将她护上马背,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行至夜半将她引到等候多时的亲长面前。
公主的车驾与薛家之间相隔有一段距离,季窈不知道薛辞年是如何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发现被掳走的她,并如此疾迅、精准的将她找到的。
“表小姐?表小姐?”
侍候身旁的婢女轻声将她唤醒,传话道:“二夫人问您,怎么不继续念?”
季窈对上许莞混沌的、困惑的眼神,含糊道:“字迹有些不清楚,辨认好一会儿,我读些别的吧。”
说着胡乱翻动着手中泛黄的纸页,心潮翻覆下满是疑云。
是,此地向来只供皇室休憩游玩,许莞怎么会去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