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他心中…
日暮天昏,残阳穿窗而入,只余下一缕淡得发灰的光,将画桌下胡乱滚落的纸团照出层层阴影。
季窈撑着额麻木坐在画桌前,手中稿纸上墨迹纵横,密密麻麻的小字中,“云家”二字被她着重圈了两笔。
当年领头查抄季家的,正是殿前司殿帅,云家长子,云朗。
若云家也与伪朝有所牵连……
她不敢深想下去,直起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不已的腰身,透过门缝向望了一眼。
如今四下门窗具被封得死死的,整个府邸静的好比空宅一座,她这里更是一整日都无人过问,她觉得自己怕是还没能从此处脱身,倒先要饿死在这囚笼一般的屋子里。
正是这样想着,窗外忽传来急促却犹疑的脚步声,似是有人一心寻来又因顾虑而频频回头张望。
季窈紧忙起身去看,恰与赶到门前的人对上,听她小声唤:“表小姐……”
“秋潭?”季窈将门板撑开寸许长的缝隙,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秋潭从外露出双忧心的眼,“奴婢不放心你。”
不等季窈回话,她便将手中的提盒揭开,将糕点从门缝里递过来,“饿坏了罢,快吃些。”
季窈确实腹中空空,顾不了太多,坐在门内就着茶水咽了好几块,才有空打探:“你可知道付管家为何囚禁我?”
秋潭看上去有些害怕,磕磕巴巴道:“他们说……说你们是从照京来的,那个已经出走的侍卫是薛相的儿子,还、还是伪朝余孽之流……”
“薛辞年如今怎么样?”季窈问。
“据闻已被裕王世子押解,准备带回京中交由陛下处置,但还未来得及启程,便有身边人重伤了世子,就此拖延了下来。”
季窈对此完全没有料想,皱眉打断道:“身边人?”
秋潭点了点头,“听说是那位姓何的大理寺少卿,此人以女子之身代兄科考,犯了欺君大罪,并掩护薛辞年逃跑了。”
若说方才只是未曾设想,此时便是说不出的愕然,季窈噎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何松清是女子?”
随即又想,薛辞年跑了?
这时逃跑与坐实罪名又有何异?
思及此又觉并非这么简单,薛辞年不是傻的,他既知自己是被陷害,在此等紧要关节逃跑决计是不应当的。
这中间必有可以周旋的余地。
如是思量了这么一圈,她转眸看向门缝处一脸懵懂的秋潭,道:“我是伪朝余孽,你为何还肯帮我,还要告诉我这些?”
秋潭闻言低下头,嗫嚅道:“奴婢只是觉得,您不是恶人……”
季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凝视她片刻,道:“多谢。”
一连这么几日,符英大约是默许了秋潭来此送食送水,挂锁的房门每天也能开合三两回透气,季窈虽不至于忍饥挨饿,但拘得久了,便觉腿酸背痛的,心想恐是有时机逃跑也跑不远。
她没料到这个时机来的这么快。
深夜,一概沉寂的府里嚷起巨大的骚乱声,不时能听到来回奔走的声音,季窈本就合衣而睡,听闻动响起身去看,见偏院的方向映着一片冲天的火光。
还未来得及多想,房门的锁“嗒”的一声开了,秋潭急入催促:“表小姐!你快跑吧!”
季窈让她拽着踏出房门,跨过门槛却死活不肯再动,询问:“是姨母的院子起火了吗?她在里面?”
秋潭疾言道:“表小姐还是莫要再管这些了!二夫人是在救您呐!”
季窈明白过来,走出两步又同她道:“我有东西落在枕边的匣子里了,你去帮我拿来。”
秋潭当即应下,掉头回去翻找。
墙那头火势蔓延不褪,以沉沉夜色为底,在季窈背后涨起噬人的巨口,她看着秋潭反身入内的背影,眸光压下,抄起门外半人高的棍子跟了过去。
“小姐,匣子在哪呀……”
话至一半,身后木棍高举,带着刹然的风声,狠狠劈在她的后颈。
秋潭一声痛呼,闷头扑进床榻的被衾间,没了动静。
季窈握着木棍才将卸了些防备,却见那伏倒的身体动了一动,哼咛出声。
这一击竟是没有劈中紧要!
秋潭缓过劲来,撑着手臂回过头,换了一副凶恶面孔,狠狠道:“你何时发现的!”
实则季窈从一开始就未曾全信她,她的出现极为恰到好处,将线索半露不露的吐给她,既想取信,季窈便给了她时时监视的机会,以做权宜之计。
而今薛辞年在城外事发不过一日,她就能将百里之远的状况探听详尽,偏偏又对府中掌事人的身份毫不知情。
如此矛盾。
想是如今也想借她之手,引出薛辞年的去向吧。
但季窈没有时间与她多费口舌,不给她多余反应的机会,又是一棍毫不留情的劈下,见得她彻底昏死过去,才转身快步出了屋子。
她抓起腰间的玉兰哨,没等吹响,玄衣暗卫当先落于身前,道:“姑娘出来的正是时候,属下才去请了人,好助我们出城!”
季窈颔首称好,抓住他的胳膊:“快带我走。”
“那便冒犯了。”暗卫将她一携,于栏杆上借力而上,越过眼前屋檐高墙,飞掠至府外等停的马车旁。
车内的人扬帘探出一张气宇精神的脸,赫然是曹子澄,招着手催她快些。
季窈二话不说上了马车,歇了一会方才定下心神,听曹子澄在一旁喋喋不休地安慰:“你放心,城门口如今是我的人,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换值了,只要快些不会有事……”
“你放我离开,陆府的人不会放过你。”她没有接他的话。
“他们说你是伪朝余孽。”曹子澄看着她,笑了:“其实真正的余孽,是那姓付的吧。”
他没心没肺地问:“你那侍卫是京城来的官儿,你也是官儿么?”
季窈见他心如明镜,索性敞开说了:“符英一旦发现是你放走了我们,绝不会放过你,你的族亲俱在城中,不能为了一个萍水相逢之人承担如此灾祸。”
而后撂下定论:“待会半道放我们下去,至于出城,我们自想办法。”
曹子澄却突然出声:“那些余孽拿我们曹家做垫脚石,遮掩行迹,动摇国祚,害死了我阿姐……”
他擡起头,昏暗下,露出那双被眼泪烧红的眼,“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哪里轮得到这些畜牲。”
“你有把握?”季窈忍不住问。
“有送你出城的把握。”曹子澄挤眉。
季窈笑了笑,没再更深的追问,真心实意道:“那就祝你,出手得卢,一切顺遂。”
曹子澄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极不自然,来回地看她,斟酌良久,开口道:“纪姑娘……不、我还不知你真正的名字。”
“你且还是唤我纪姑娘罢。”季窈这样说。
曹子澄坐的绷直,紧张的撚着手指,道:“纪姑娘,你聪慧、机敏、良善,是我见过最最特别的女子,我从前不是一个可靠的郎君,但现在已下定决心改过自新,若此次真如你所言,顺利解决这一切,我能不能去找你?”
季窈对于这突然的表意虽无什么波澜,但仍是不忍心说太过绝情的话,默了默,道:“天地之大,若是有缘,我们自然还会逢见。”
曹子澄似乎并不意外,了然道:“是因为薛辞年吧?”
季窈一愣,带着些自我怀疑的诧异,“薛辞年?”
曹子澄却自顾自说着:“我自小跟着家人贸迁四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许多痴男怨女,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当然,他心中也有你。”
季窈半晌无言,讷讷重复:“他心中……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