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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买路钱。
  外头的车夫快马扬鞭将他们送出了城门,拖曹子澄的情面,让他们顺利搭上了一行南下的商队。
  季窈设想与姜家取得联系,毕竟如今丞相府受到牵连,京中局势敏感,纵有梁昀青和孟挽疏于其中周旋,也已是水深火热,还是远避为上。
  是以比起这些男女私情,季窈眼下更为关心薛辞年的下落。
  梁趈放着这一带猖獗的匪患不做理会,左奔右顾、精心设计引他入局,哪里想到会被何松清搅局?
  如今他重伤不醒,已是想法子翻盘的最好时机,也难怪符英会派来一个秋潭前来相救于她、放松她的戒备,实是现今薛辞年的下落至关重要……
  季窈思绪不停转,车窗外已传来暗卫随风的声音:“姑娘,出城之前线人送来一样东西,属下不知是否为公子之物,也不明何意,还需你亲自过目。”
  帘掀开,递进一枚铜钱。
  确切的说,是一枚缠了小半圈红线的铜钱。
  季窈百思不得其解,捏着钱币在指尖无意识地翻转,眼中那抹亮色一晃一晃,最终在她满是迷惑的眸色中凝住。
  她蓦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她曾在平昭十五年的大雨中给薛辞年递过一把伞,彼时的他瞧着格外失魂落魄,又说一些奇怪奇怪,让她听不懂的话,自那日之后便很久没有在宫学中见过他。
  后来过了近两月,有一回她和明华在学廊外遣兴,明华跃跃欲试,非要去采花圃里夫子悉心栽养的怀菊回去泡茶。
  季窈唯恐连坐吃手板,远远避在背面的廊下,除了望风,还不时地探头查看“作案”情况。
  待她听得脚步声渐近,只当是明华事成回来了,清了清嗓子,擡臂就挡在那人腰前:“哪里来的采花贼,偷了花儿就想溜回?留下买路钱几文,不然告到夫子门!”
  她仰着下巴,眼也不擡地威胁,等了几息没等到熟悉的回音,只有落在头顶上的低低的笑。
  季窈慌乱擡头。
  宫廊九曲,春色如许。他立在廊下,背后是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开,粉白深红,热热闹闹地压满枝头。
  阳光从花间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微微眯着眼,像是被春光刺得有些懒倦,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光而耀目的少年,眉梢轻挑,垂眼懒看,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季窈横栏的手臂有些僵硬,不动声色的想要收回,有心解释:“不、不是……”
  缓缓下落的手心一凉,落下一枚缠了小半圈红绳的铜钱,她尚还处在诧异当中,便听薛辞年好整以暇接上她方才的话:
  “买路钱。”
  买路钱……
  她心中一喜,追问道:“这铜钱留在何处?”
  随风答:“城外的马行。公子应是买了匹马走的。”
  尚能御马,说明没受太重的伤。
  季窈将铜钱撚转一圈,让平昭通宝几个字在眼前转正,观察到缠绕的红线恰将正下方的“昭”字盖住。
  居下为南,莫不是薛辞年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皆是要南下寻往扬州姜家吗?
  她将铜钱默默收入袖中,正是认真思索此事的可能性,霍然又觉不对。
  “买路钱”一事,除了薛辞年与她再无第三人知晓,他将此信物留下,留给一个全不知晓前因后果,甚至无法辨认是否由他经手的人手中,怎就笃定会与他有如此默契?
  一种荒诞的猜想在她心中疯长,如同干涸的土地里早已撒下的种子,终于在久旱之后迎来了甘霖,萌芽后拔节向上生长。
  季窈有种急切的,想要当面探问究竟的冲动,伸手去拨车窗垂下的卷帘,“随风,还有多久能出潍州地界。”
  “约莫十里地,眼看快了。”随风答。
  话将说完,车厢轰隆作响,季窈坐下不稳,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歪倒了几个来回,闷头撞上了车户的棱角,忍着疼痛撩帘一看,持着刀剑的匪徒已将整个商队团团围定。
  季窈眼前昏花不已,忍不住感叹自己近来真是时运不济,诸事不顺,临到能脱身的关头都能迎来这么一劫。
  外面传开粗暴的呵斥,“下车!全部下车!”
  商队中人皆噤若寒蝉地照做,唯恐稍有异动便引祸上身。
  季窈混在人群当中,见这群匪徒不仅没有劫掠之意,反而掏出绳索开始挨个绑束起商户们的双手,便有人不安的喊叫起来:“你们要财要货,任凭做主,为何要扣我们的人?”
  “是啊!是啊!”
  “东西留下,放我们走!”
  剩下的人连连附和,吵嚷不休,又被唰唰的亮起的白刃强压下去。
  领头的人扫视一圈,见都安分了下来,才扬声道:“谁说不要你们的财货?上头的主家说了,人归他,东西归我们,一个不留!”
  此话不禁让这里的人愈加凄惶起来,季窈按下随风护在身前的手臂,朝那人道:“敢问阁下背后的主家是谁?”
  那人张了张口,面上不耐之色尽显,似要发作,却被车队之外的声音提前作答:
  “是我。”
  季窈循着这声音望去,待看清那不远处熟悉的面孔,声音陡然一紧:“乔泊霖?”
  自大半年前他在扬州姜宅的对峙中转身离去,她再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而今他在此地此刻现身,又是如此行径,显而易见投靠了梁趈。
  如今事态又是何意?匪患也是他们挑起的?
  他打马到季窈身侧,持着马鞭居高临下的俯视她,忽而勾出抹轻蔑的笑,“本来只是想要以这些人的性命为要挟,等薛辞年自行入局,没成想还有意外之喜。”
  季窈冷冷瞥着他,“既如此,不妨只留我一人,把剩下的人都放了。”
  “异想天开。”乔泊霖嗤一声,“就算薛辞年对你有几分特别,我也总不能放着其他筹码不要,更别说万一他们走漏了风声,坏我大事,又该如何是好?”
  他从她面上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往前领路,发令道:“全部带走!”
  一干人等被推进山寨的牢房,唯有季窈被单独押出来,随风见此不肯离她半步,险些与这些人动了手,季窈知现下反抗唯有中伤自身的下场,制止住他,随着人走了。
  说是单独看押,不过是换了更为严实些的牢房关着。
  乔明韬当初亲口承认,乔良是因他与陆姓商户为伍才远走投京,而这商户正是符英一党,想是乔良发觉了其中蹊跷,欲向信得过的人透底……
  但乔明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父亲遭难,所以对于陆姓商户背后的身份,应是并不知晓。
  一个少负盛名,从来心思缜密的人,为势所迫不得不仰人鼻息,最终断送了他们父子二人的性命,当真是可惜。
  而今乔泊霖投靠梁趈,误打误撞走上了与他相同的路,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正是想着,外头便传来几道前后而行的脚步声,乌皮靴的靴底碾过沿途杂堆的枯草,季窈顺着身形向上看去,正是心中所想的乔泊霖。
  守在门外的小匪在他的示意下扯过木栅门上的铁链,哐啷哗啦一阵乱响,铁锁应声而开。
  跟在后头的随侍端着台盘上的物什,上面的陶碗里晃晃悠悠有一半清水。
  季窈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这是什么?”
  “放心,不是要你命的东西。”
  乔泊霖一招手,身后的人便将这东西呈到她面前,要她自行喝下。
  季窈内心一阵胆寒,连心尖都是颤的,可要相比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此情此景之下,反倒是无名的怒火填满整个胸腔,厉声叱道:
  “乔子澍,是我错看你了!从前在京中你不学无术,惹是生非,我只当是你不识人间疾苦,乘着家族荫庇做一回轻薄子弟罢了!何况在扬州你分明已大不相同,我还自以为你已沉下心性,学会了明辨是非,没想到如今非但投入梁趈这等祸国奸佞麾下,竟还行此卑劣行径!简直是狗彘不如!”
  乔泊霖非但没有因这大段的骂话恼羞成怒,反而蹲下身疑惑的打量她,“你早就认识我?可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你是谁?”他发问。
  季窈撇过脸一语不发,再不想和他这样的人有任何交流。
  只是过了这么些年,乔泊霖的脾性确实平和不少,见此状况,还有耐心同她解释:“不过是一些掺了软筋散的清水,见你瘦弱,还特意减少了剂量。”
  季窈面色这才缓和一些,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凑近几分,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若聪明,就不要再为仇人奔走效力。”
  自小窗漏入的一线天光,将狭小的牢房映照得半昏半昧,乔泊霖不期对上那双玉石一样的双眼,心底忽地一动,隐隐觉得眼熟起来。
  “我们见过……”他说。
  季窈自觉此事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得上仁至义尽,动了一动,侧身露出被反绑的双手,“给我解开。”
  身后的随侍正要出声阻拦,乔泊霖已听话照做。
  季窈一把接过他稳端的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