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她又该如何
季窈想了想,道:“那要看是因为什么了,如果是为了我好,我自然没有责怪你的理由,反之就不好说了。”
薛辞年神情纠结,问说:“要是折中呢?”
“那便得根据事实,再行评说了。”季窈撑膝坐直,拿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说罢,有何事瞒我?”
“我是有事瞒你。”薛辞年认真道。
季窈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率的承认,也没想到他是在郑重地问她刚刚那个问题,张了张口:“真的啊……”
薛辞年哑然失笑,低下头:“再宽限我些时日罢,等事情结束了,我就将全部告诉你,到时如何处置,全凭你吩咐。”
季窈向来不是纠缠的性子,他既这么说了,她也没再揪着不放,只默默点了点头。
最近她一直留意曹子澄那边的动向,此事她已经知会了薛辞年,曹家附近皆已部署了人手,只待时机一到瓮中捉鼈,可这消息放出去少说也有七日了,不知为何始终不见动静。
季窈尚在为此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薛辞年却时隔半月又翻了她的窗。
他从前翻窗从来都是闲适的,这回却异常仓促,季窈与他一会面,便听他说:“云雨出事了。”
她心中一沉,“自从我们来潍州,他就再没有过消息,果真是受人掣肘了吗?”
“是,他四处躲避追杀,自然难以传出消息,放才收到血书一封,不明内情。”薛辞年面色难掩焦灼,不放心地交代她:“我即刻出发,这些日子我不在城中,你要多加小心。”
季窈不敢耽误他一刻,应道:“你也是,早日回来。”
二人匆匆告别,季窈回榻睡得极不安宁,临到天明便被窗外细微的动静吵醒,当即下榻将窗掀开半扇,窗外的暗卫禀报:“姑娘,陆家那里收网了。”
季窈搭在窗沿的手一紧,追问道:“如何?”
“是个生面孔,见无脱身的可能便立即自尽了。”
季窈微滞了一瞬,“不是陆府的人?”
暗卫答:“属下也觉奇怪,但的确不是陆府里的人。”
季窈没有说话,木然转过身去。
也就是不仅陆府之中,这整个潍州城内,不知何处还藏匿着伪朝的余孽,他们是如何与陆家有了关联?如何让陆家的大夫人拿捏了身份罪证?她不敢设想背后情况该有多复杂。
昨夜的事就连曹子澄都察觉出不对劲,敷衍过家中长辈,将事悄悄平了,第二日找来府中背着人问:“那些捉贼的高手是不是你派来的?你从何处结识的这些人?”
季窈一本正经的扯谎,“是浮光,你有所不知,他曾是漕帮中人,结识很多英雄好汉。”
曹子澄深信不疑,急忙请求道:“那你能不能让那些好汉多在我家多守上几日?你有所不知,昨夜实在凶险……”
季窈摇摇头:“那些人此次失手,知道是局想必不会再来了,你不用过于忧心。”
事情走向进入僵局,露出一尾踪迹的伪朝无声无息的隐没,两方拉锯在一种诡异的平衡当中。
陆家群龙无首,府中人走得走,散得散,不出一个月便只剩零星几个仆婢,季窈身边倒是仍有秋潭陪着,她不敢表露半分异样,日日照常去许菀那里。
这日她陪着许菀绣小公子的春衫,手一抖,针便扎偏了,指腹眨眼就冒出个血珠子。
许菀看到,见房中婆子不在,便大惊小怪的吩咐秋潭,“拿药,去拿药!”
季窈阻拦不住,只无奈笑着对许菀道没事,最近她总是心头乱跳,神思不属的,也不怪会伤着自己。
她低头拿丝帕裹着手指擦血,许菀忽接过她的手去。
手心传来微微的痒,季窈只以为她又起了玩心,任她拨弄着,未太在意。
可是传来的触感一遍一遍,竖直撇捺,教她不由疑惑。
她是在她的手心写字?
她如是想着,细细感受,等着许菀一笔一划又写了一遍。
最后一笔落下的那刻,季窈猛地擡头,对上凹陷疲惫的眼窝下,一双清明至极的眼。
她遍身霎时起了一层粟粒,蹭的一下立起来,坐下的绣敦与地面刮磨出刺耳的声响,屋内皆无人为此有所动容。
适才写过的笔画还在她手心微微发烫,季窈屏息与许菀对视良久,一语不发,转头就往门外跑。
她跑的又急又快,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路从偏远的院落跨过垂花门来到前庭,拐过廊角要往角门去时,堪堪刹停了脚步。
那张嶙峋的、没有多余皮肉的脸上无任何的表情,唯有那双类似于鹰隼的眼擡着,钩子一眼锁着她,宽大乌木的轮舆在他身下,仿若撑持一具幽魂的刑具,他语气淡淡,好似在话家常:“表小姐去哪?”
季窈呼吸急促,竭力压制心头的恐惧之感,勉强扯出个笑,“姨母又发病了,我去唤人。”
“路走错了。”他似乎不欲深究,摇着轮舆绕过她,行向相反的方向。
季窈才将松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动作,几个携着刀剑的孔武侍卫自前后现身,对她道:“表小姐,请吧。”
如今这般情形,季窈已将这背后真相猜出七八分,自知没有反抗的余地,不待侍卫上来挟她,先呵斥一声:“慢着!”
她回过身,越过侍卫腰间晃亮的、拔出半截的剑刃,朝游廊那头背影早已消失的地方,扬声道:“魏帝何不让我输个明白?你们把薛辞年怎么样了?”
四下静悄悄的,唯有檐下的铃铎跟着打了个旋儿,发出舒缓的碎响,好似只是季窈对着空荡的游廊自说自话。
少顷,游廊那头传来悠悠的笑声,声音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还不算太过愚笨,不过都已经晚了。”
他从漏窗的边缘折转而出,毫不吝啬于告知她实情:“那薛家的小子,私藏伪朝旧物,已被裕王世子以余孽之流的名义捉拿了。”
季窈指尖都在发抖,恨不得上甩他一记耳光,人还未动,已被身后的侍卫紧紧扣住臂膀。
“是你做的手脚!你与梁趈这等乱臣贼子合作,不惜安排如此大局引我们至此,你想报仇?想复国?当年因逆乱死去的生民还不够你泄愤吗!梁家自此绝嗣还不够你痛快吗!符英,你分明是借着你父亲的名义、借着所谓的孝悌攘权夺利,霍乱天下,真是难为你与我们做这一场好戏……”
符英半倚在舆背上,面不改色听她骂完,方才慢慢道:“梁家人的鹰犬亲信果然忠贞,不枉我费劲心力当先除掉了顺安侯。”
季窈切齿:“果真是你。”
“自然。”符英不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放在眼里,“至于你那位放在心尖尖上的薛家子,五年前我于河阴一代掘矿,就曾因他而败露,后来我曾在扬州掷下‘一粒盐,覆灭一个大靖’的豪言,又被这小子搅局,今时今日,他好容易入了我的掌中,如何还能轻易放过?”
季窈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符英抚过廊角盆景内斜生的绿樱,两指一动便掐下朵花苞来,“便是……势必要将这屡屡坏事的难缠之辈,以及撑持着半个大靖的薛家,一并拉下水。”
季窈后背一阵恶寒,只觉得唇舌发麻,再说不出一句话,被侍卫押着锁入了房中。
这一番事态陡转,翻涌的心绪将将镇定下来,此时无人挟扶,脚下便有些虚软脱力,她靠着门扉缓缓滑坐到地上。
刚刚在偏院时,许莞握着她的手,先写下了一个“付”字,而后缓缓上移,添了一个竹部。
赫然是“符”字。
那时就在瞬息之间,她将一切都想通了。
曹子澄当日说过的话分明已经接近答案了。
“……再之后,刘皇后不堪跋涉病死在了半途,他也因流箭射中髌骨险被擒获,而他那心爱的任贵妃,由于孩子死在了当夜挥错的乱刀下,与符英彻底反目,人也哀恸难禁,彻底……”
彻底什么?
彻底疯了。
所以这主掌一府的付管家就是符英;许莞是心智失常的任贵妃;所谓的小公子正是被错杀的诸皇子之一;早死的元配是刘皇后,所以才会有早夭的女儿和大公子,陆峻和大夫人皆是棋子……
大公子,符相旬。
他还活着。
符英费尽周折掩饰他的行踪,便是将胜算都压在了他身上,以符英极为狡诈的行事作风,或许那十几封家书皆是放出的烟障,目的不仅在于混淆视听,更是想要调开薛辞年身边的人手。
薛辞年这回着了他的道,连京中的相府都被一并牵连,梁趈抓住时机必会咬死不放,此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但或许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如今风雨将至,想来他们也没有把握就能稳操胜券,否则符英也不会留着她的性命。
季窈前后思量完这些,只觉得头脑发胀,额角也突突跳的厉害,她扶着门扇勉力站起身,才发觉手脚冰凉的像是在冷水里泡过。
她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玉兰哨,透过门上的花格望向庭院的煦煦春日,花木抽芽,蝶影轻飞,青砖地上映着疏疏落落的枝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好气景。
她又该如何转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