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不会枯的玉
春多风,三四月尤盛。
天穹如同被沙尘覆盖的琉璃盅,嫩青的四野罩在其中,显出一派森森灰瞑之色,沙叶射眼,鸱鸮啼啸,转眼砸下豆大的雨滴。
两匹快马先后从枝梢间疾驰而过,血气随风漫溢,野物闻腥欲出。
快马于一处野庙堪堪勒停,赶在雨即要下大的前夕入内,薛辞年却在一只脚跨进门阈时绊住,捂着心口,神情痛苦地半跪在原地。
云师及时将他搀扶,惊道:“公子,没事吧!”
薛辞年忍过这一阵的不适,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悸脚软。”
“是最近太累了,何况如此彻夜不休地应对奔走,刚刚又杀了梁趈那批死士残存的几个活口,已是消耗到了极限。”
薛辞年不语,回身看向门外昏浊的天地,冷雨倾淋在他的后背,他忽尔问:“潍州,有传来新的消息么?”
云师叹了口气:“自阿檀姑娘和随风出了城,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薛辞年似乎对这样的现况感到不安,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一言不发地堆柴生火,包扎好手掌的伤,便盯着火光出神。
云师看在眼里,顺势坐到火光对面,试探道:“公子可是担心阿檀姑娘?”
薛辞年没有正面回答,木木地说:“我从未离开过她这么久。”
云师嘴角抽搐了下,横看竖看,怎么也觉得自家公子像是个苦等良人归来的怨夫,心中虽是看不过眼,仍是认真劝慰道:“随风一向谨凛,定不会让阿檀姑娘有事的。”
“我总是不放心。”他说出这样一句,垂下眼,语意不明地道:“若知有今日,或许早该与她坦白。”
云师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呆头呆脑道:“公子还没有与阿檀姑娘表明心意吗?我瞧你成日钻人家屋子,还当是已经两情相许了呢。”
薛辞年满脸不悦地“啧”一声,“我何时说是表明心意的事了。”
云师义正言辞地反问:“你不喜欢阿檀姑娘吗?”
薛辞年微怔。
庙外的雨落得很重,在地上打出泥泞的水洼,湿润的土腥味混着草木的青涩气扑进庙宇,在面前扬起点点如萤火的流烬。
他在这浮浮摇摇中侧首,看向庙中高坐的神像。
神像慈悲而怜悯,不置一词低头俯视着他。
“是啊,我喜欢她。”
薛辞年的声音很轻,“我跟她说过的,我只喜欢她。”
云师见他神色怅然,心下了然:“看来阿檀姑娘拒绝了你。”
薛辞年忍不住又“啧”一声,向他投去懒于赘述的一眼,将手中拨火的树枝一抛,道:“早些歇息罢,等雨停了我们就回去。”
“回哪儿去?”云师一头雾水。
“潍州。”
云师瞪大眼睛,“我们好不容易躲过了符英的算计,梁趈的追杀,如今却要跑回去自投罗网?姜提点的援手就在路上,何不再等一等?”
“等不了了。”薛辞年做下决断,“梁趈不会善罢甘休,何况本就是要回去的,不过在于人马多少罢了,舅舅知晓我的心性,定会与我配合无间。”
云师自是死生听命,别无二话,只是低下头,颇有些气馁道:“可惜现下公子身份不明,就连朝廷的态度也模棱两可,竟就如此放任梁趈的行径……”
“好在公子反应及时,提早在锦盒的夹层下发现了符英藏入的伪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跳跃的火光映在薛辞年冷峻的眉尾,他紧抿的唇张了张,说:“我已飞信照京,朝廷那里还需梁昀青多加周旋,只是不知父亲那里如何……”
此言轻轻落地,庙宇内回应以无尽的沉默,主仆二人,连同那位峙居高台的铜胎神像,齐齐朝檐外望去。
雨帘急坠,林木萧动,濡湿的绿意之上,是一片阴翳灰蓝的天空,振翅直上的鹰隼抖落坚硬羽翼上的湿凉,飞过起伏的山地,来到晴空无云、视野开阔的潍州地界。
鹰隼哪里会知,其长翅之下一掠而去的寨堡,正是其主心中为之牵系的困身之处。
季窈是被稚子的哭嚎刺醒的。
自从被灌了药,她浑身每一处都像是被抽了丝,多么苦痛煎熬倒称不上,只是四肢软的没有力气,连吸气都颇为费力。
勉强睁了眼,传入耳中的声音比清晰下来的视线要快得多。
“阿檀姑娘你醒了?”凑上来的面孔秀丽含笑,带着欣喜。
季窈隔着栅栏瞧清了,蹭着身下剌手的干草坐直,还未开口说话,便听那女子又絮絮地道:“你睡了一整日,怎么叫都叫不醒,还发了热,真是吓煞人了!好在那位姓乔的公子让我给你喂了药,如今看着脸色倒是好多了,你现在觉得如何?”
“梁娘子。”季窈低低问候她一声,“我没事。”
这位名唤梁月的女子与她同一日被关入这处牢房,听她自述,她的夫君是潍州城府衙办差的衙役,前些日子去酒楼喝花酒,拉扯一个粉头叫她撞个正着,一气之下撂了放夫书,带着孩子跟随商队往南方投亲去的,竟不想会遇上这档子事。
乔泊霖看他们孤儿寡母,与那群商户关在一起多有不便,遂带到了季窈隔壁。
梁月的儿子乳名叫宁哥,约莫八九岁,见她醒来也不嚎了,眨巴着泪眼直喊饿。
牢房内食无定时,虽说乔泊霖对她们已格外照拂,仍旧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季窈身子虚弱,吃不下东西,听闻便把旁边未动的干饼递给了他。
宁哥接过吃的狼吞虎咽,一面吃一面灌水吞送,待到肚子饱胀起来,总算不再哭闹,隔着栅栏与她嬉闹,一会儿要斗草,一会儿要掷石子玩。
梁月知她精神不济,按住宁哥叫他不要乱动,季窈却说无事。
稚子纯挚,困苦不入,神仙也妒。
小孩子最能够感知到谁人不排斥自己,短短的手臂穿过栅栏去摸季窈腰间的玉兰哨,口中一个劲问:“花,是什么花?”
“是玉兰花。”季窈笑一笑。
“玉兰花很好看。”宁哥认真评价着,擡头追问:“玉兰花什么时候开?我也要折了系在阿娘腰间。”
季窈摸了摸他的丱发,温声回答:“玉兰也称望春,暮春前开放。”
“如今是什么春?”
“暮春。”
宁哥两只圆圆的眼睛垂下来,“玉兰花已经枯萎了,是不是?”
“可以等来年。”季窈安慰。
宁哥没说什么,思索了片刻,复又看向她腰间的哨子,失望中带着羡慕:“你的是一朵不会枯萎的玉兰花。”
季窈一愣,似乎感觉到自己因为这句话而心神微微震颤,不确定道:“什么?”
“不会枯的玉兰花。”孩童天真地指着玉兰哨,一字一字缓缓重复。
季窈神魂恍惚,几乎被不由分说拖进了那场明胧的春雨之中、曲折的宫廊之下,廊外是连簇堆叠的玉兰花海,半掩的支摘窗内声线朗朗:
“不是做的挺好的,哭什么?”
“你不信?”
“你若不成,我便赠你枝不会枯的玉兰作为赔礼,若成了——”
“若成了,我也送你,权当恭贺了,如何?”
季窈立在窗前,盯着那道影绰的身形,心跳得厉害。
因为如今,如当年那般的淋琅雨声、萧疏风声,以及窗桕遮掩应有的沉闷,全部被放弱、放薄,让这声线清晰的、毫无阻碍地传出她的耳中。
戛玉锵金,声质泠朗,带着熟悉散漫的笑意。
她握着玉兰哨,随着气息吐出几个笃定的字节:“薛辞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