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玻璃冰种
观光车在山腰的一处平台停下来。负责人殷勤地跳下车，躬着身子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这处矿脉的开采历史和产量数据。阮榆跟在他后面，眼睛已经顾不上看人了——两侧的岩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矿脉，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各异的光泽，有的偏冷白，有的带一丝青灰，还有的隐隐透出淡淡的蓝。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凑近了看。
“阮小姐当心脚下。”负责人回头提醒了一句，阮榆应了一声，眼睛却还黏在岩壁上。
走到一处转角，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整面被打磨过的原石截面暴露在眼前，灯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片晶莹剔透的质地映得纤毫毕现。
阮榆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块刚开采出来的玻璃冰种原料，个头不大，但质地极好。白得发透，不是那种死板的瓷白，而是像凝固的晨露一样，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通透感。她凑近了看，发现里面一点死棉都没有，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从侧面照过去——光晕在原料内部缓缓漾开，像石子投入静水泛起的涟漪，柔和而绵长。
阮榆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祈渊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块原料，开口问道：“阮小姐觉得怎么样？”
阮榆毫不犹豫地回答：“质感很好。你看这个光晕——透得很匀，没有断层。如果做成手镯或者打成配饰，一定会很出彩。”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镯子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才有的笃定。
祈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得到阮小姐的肯定，祈某的荣幸。”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阮小姐如果有喜欢的，拿走便是。”
阮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阮萧。
阮萧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岩壁上的一处矿脉，感受到妹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秒，阮萧微微点了一下头。
阮榆收回视线，对上祈渊的目光，不扭捏也不客气，弯了弯嘴角：“谢谢祈先生。”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这怎么好意思”之类的话。阮家不缺钱，她也不是买不起，但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来推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喜欢就是喜欢，拿了就是拿了，回头有机会还这个人情就是了。
阮榆转过身，继续看那块玻璃冰种，目光在它的纹理和光晕之间来回游走，像在读一本好看的书，入了神。
这边，负责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流的。他见祈渊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又见阮萧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矿脉，便凑了过去，笑眯眯地开口，用粤语问道：“先生对原材料有研究？”
阮萧看了他一眼，也用粤语回道：“略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岩壁和开采平台，语气不急不慢：“港城原材料场不少，从南到北少说也有几十处。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处地形来开采——山势陡，运输成本高，开采难度也比平地上的矿场大不少。”
这是阮萧惯用的商人思维。看到一样东西，他首先想的不是它好不好看，而是它为什么值钱、凭什么存在。
负责人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下意识瞥了祈渊一眼。祈渊正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边的阮榆身上，没什么反应。负责人收回视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陪着笑脸开始跟阮萧聊起港城珠宝市场的行情来。他用粤语说着这几年的价格波动、原材料流向、以及这处矿脉的特殊之处——矿种稀有，品质稳定，虽然成本高，但出产的原料在高端市场上几乎没有竞品。
阮萧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追问一句。两人用粤语一来一往，语速不快不慢，说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事情。
阮榆蹲在那块玻璃冰种前面，已经完全听不见身后的人在说什么了。
她对粤语的听力本来就有限，阮萧和负责人切换成粤语之后，她捕捉到的只有零星几个词，什么“市场”“价格”“运输”之类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也懒得费那个脑子去猜，反正有阮萧在，该她知道的事情阮萧会告诉她，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知道了也没用。
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矿石上。
除了那块玻璃冰种，旁边还有几块料子也不错，虽然比不上那块冰种的通透，但纹理和色泽各有特色。她一块一块地看，用手电筒照，对着灯光比划，偶尔拿起一块小的在手里掂量一下，像一个小孩子掉进了糖果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不知不觉间，她沿着矿脉的走向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岩壁上的矿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幻着色彩，她走得越来越慢，目光越来越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身后的几个人越来越远了。
转过一个小小的弯角，她停下来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一条正在开采中的矿脉横亘在她面前，岩层被切割开，露出内部的纹理和晶体结构。灯光从不同的角度打过来，把那些尚未被打磨的原石照得晶莹剔透，像一整面镶嵌着宝石的墙壁。岩壁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整座山都在无声地发光。
阮榆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这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