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车祸
车子驶出码头区,窗外的景色从海面变成了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掠过,把车厢里染成忽红忽蓝的颜色。
她转头看向阮萧。阮萧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酒后的微红,但眉心微微蹙着,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哥,”阮榆开口,“今天那个人怎么了?”
阮萧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眉心的蹙痕深了一点。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和霍家有仇,想趁着今晚混进来闹事。”他顿了顿,睁开眼看了阮榆一眼,“这几天你也别乱跑,就算有保镖跟着也不能说万无一失。还有几天就回去了,消停点。”
阮榆抿了抿唇,想说自己这几天也没怎么乱跑——去矿场是阮萧带她去的,来宴会也是阮萧带她来的,她一个人出去的最远距离就是从酒店走到阮萧推荐的冰室,还没排上队就回来了。但她知道阮萧说这话不是嫌她添乱,是不放心。
“我知道,我又不——”她话说到一半,阮萧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从前挡风玻璃射出去,瞳孔骤然缩紧。阮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正前方劈过来,像一把刀劈开了夜色。她下意识擡手挡住眼睛,耳边传来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刺耳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沉闷而暴烈,像两头巨兽撞在一起。
阮榆的身体被安全带猛地勒住,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她的头往前冲了一下,又被什么东西挡了回来——是阮萧的手臂。在撞击发生的前一秒,阮萧的手已经从座椅上擡起来,横在她面前,掌心护住她的额头,手指扣在她头顶。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把她整个人按在座椅上,纹丝不动。
玻璃碎在耳边,像无数颗冰雹砸在铁皮上。车子在剧烈地晃动,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失控的漂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旁边滑。阮榆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阮萧的手臂和她自己闭眼时眼皮后面那片橙红色的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勒着往前倾,又被阮萧的手臂挡回来,反复拉扯,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世界安静下来。没有尖啸,没有巨响,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发出最后的喘息。阮榆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钟,余音久久不散。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一切。
车窗碎了。挡风玻璃像一张蜘蛛网,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边缘的地方碎成了渣,散在仪表台上。安全气囊弹出来了,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堵在她面前。她伸手推开了一点,转头看向阮萧。
阮萧靠在座椅上,头微微仰着,闭着眼睛。他的额角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沿着眉骨、沿着鼻梁,一路淌到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衬衫的领子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红色还在往下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手臂横在两个座椅之间,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下——她刚才被按住的位置。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抽离的感觉。她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姑娘,看着她哥哥脸上那些红色的液体往下淌,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画面。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感觉不到。她听见自己在喊“哥”,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又尖又细,不太真实。
阮萧没有应。
救护车来得很快。有人拉开车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用剪刀剪开阮萧的衬衫。阮榆被人从车里扶出来,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一条毯子,有人在她面前晃了晃手电筒,问她叫什么名字、知不知道现在在哪。她回答了,每个问题都回答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担架上的阮萧。阮萧被擡上救护车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医院。
手术室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阮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上还披着那条从事故现场带回来的毯子,毯子上沾着灰和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她的手指上也有血——不是她的血,是阮萧的。她擦过,但没擦干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红。
她就那么坐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空的,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空白——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反应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目光落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又好像穿过了那面墙,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冰冷的,让人想打喷嚏但打不出来。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她弯下腰,声音不大:“小姐,我先帮你擦一下伤口,你脸上有玻璃划伤的——”
“不用。”阮榆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护士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脸上的几道细小划痕,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血渍:“还是擦一下吧,万一感染——”
“我不用。”阮榆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但语气没有松动。她擡起头看着护士,眼睛是干的,没有泪,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车祸里被救出来的人,“我哥哥怎么样了?”
护士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下。那种平静,比哭喊和尖叫更让人心里发紧。护士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柔:“请相信我们,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你先把自己的伤处理一下,你哥哥出来的时候看到你这样也会担心的。”
阮榆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碎屑掉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的毯子上。她没有再去擦。
走廊的另一头,祈渊接到秦幕的电话时,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说话。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秦幕早就习惯了,不等人开口就直接说了:“老大你看新闻了吗?”
祈渊的笔顿了一下,声音冷冷的,带着的寒意:“你这么晚就为了让我看新闻?”
放在平时,秦幕这时候就该识趣地打个哈哈挂电话了。但他没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秦幕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少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调子:“阮榆和她哥出车祸了。”
笔搁在纸面上的那一点,重重地顿住了。
祈渊没有说话。秦幕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寂静。他赶紧把后面的话倒出来:“在港城医院,刚送进去的,具体伤情还不——”
电话挂断了。
秦幕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愣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祈渊挂断电话的时候,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下楼梯,每一步都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一明一暗,照不出他脸上任何表情。
他的脸色很冷,比平时还要冷。不是那种刻意的、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冷。瞳孔缩得很紧,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情绪太多太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冲进夜色里,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车速表的指针在往上跳。
他踩下油门,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