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抱抱
阮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她分不清了。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扇紧闭的门上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字,红得扎眼,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视网膜上,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个被拉满的弓弦,随时都会断,但还没断。毯子还披在身上,但她已经不觉得冷了——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着:阮萧会没事的。他是阮萧,他是她哥,他从小到大什么都能搞定,什么都能扛住,这次也一样。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吊着她,不让她往下坠。但那根线太细了,随时都会断。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或医生那种从容不迫的步子,而是更急促的、更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阮榆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皮质很好,裤脚笔直地垂下来,没有一丝褶皱。她盯着那双皮鞋看了两秒,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慢慢擡起头。
祈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着,领口微微敞开了两颗扣子,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像是赶路时被风吹乱的。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膛微微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快步走进来的。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阮榆看着那张脸,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他。她甚至没想过会有任何人来。
可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祈先生,”阮榆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您怎么来了?”
她没有站起来,不是不想,是腿已经麻了,僵了,像两根木头一样撑着她,动不了。她仰着头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出卖了她——眼眶泛着红,眼底有水光在打转,被她死死地憋着,没有落下来。
祈渊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没结痂,红红的一道一道,像被猫抓过。额角有一小块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的头发散着,有些乱,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那条沾着灰和血渍的毯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又小又可怜。
这个样子的她,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掌心覆在她发顶,温度隔着头发传过来,不烫,但很暖。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又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又像是在告诉她——我在。
“没事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从嗓子眼里自然而然淌出来的,像融化的糖浆,缓缓地、稠稠地包裹住她,“你哥哥这边,我请了最顶级的医疗团。”
阮榆听着这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她不知道祈渊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医院里对她做出这种承诺。她现在的脑子太乱了,乱得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什么都理不清,什么都不敢想。她不想去想这些,也顾不上想这些。
她只知道,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撑着。没有哭,没有慌,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因为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在害怕。她是阮萧的妹妹,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她撑着那根线,撑着自己不掉下去,撑了不知道多久,撑得快要断了。
阮榆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拦不住。她拼命咬着嘴唇,想忍住,但越忍越多,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细小的伤口,有点疼,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整个人缩在那条毯子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祈渊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里面有太多东西——心疼、无奈、怜惜,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她很小。这是他的第一个感觉。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是憋了太久终于可以不用憋了的那种抖。
祈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稳稳的。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吓着她似的,“没事了,哭吧。”
阮榆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觉得很累,很累很累。从出事到现在,那根弦绷了太久,现在终于可以松了。她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力气,没有精神,什么都没有了。她闭着眼睛,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和檀木的味道,清冽的,沉稳的,像深冬的森林,像雨后的松林。
莫名地,安心。
眼泪还在流,一种疲惫的、无声的流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虽然偶尔还会抽噎一下,但整个人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她靠在他怀里,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不用想接下来怎么办,不用担心阮萧会不会有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祈渊就那么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望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目光深沉而凝重。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拍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心跳。他的衬衫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有点凉,但他没有动。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幕从电梯口冲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的表情写着“我终于赶到了”。他大步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张望,嘴里差点就要喊出“老大”两个字——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他的老大,祈渊,祈家家主,迷雾的首领,那个在港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脸上有过一丝多余表情的男人——正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孩。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肩,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微微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眼睛闭着,脸上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秦幕从未见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神情。
他在哄她。
秦幕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见祈渊的手轻轻拍着那个女孩的头,动作那么轻,那么慢,那么小心,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听见祈渊低声说了句什么,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那个语气温柔得不像真的。秦幕跟了祈渊十几年,见过他杀人,见过他谈判,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一个人从云端踩进泥里。但他从来没见过祈渊这个样子。
这这这——这么温柔?!
秦幕的脑子还没转完,一道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扎了过来。祈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锋利得像刀锋,里面写满了两个字:出去。
秦幕的脊背一凉,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老大我不是故意看到的”或者“我这就走”或者干脆装死——但对上祈渊那个眼神,他一个字都没敢说出口。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是踮着脚尖跑的。直到转过走廊的拐角,彻底离开了祈渊的视线范围,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