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祈叔叔
阮榆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重新擡起头。屏幕里的祈渊还是那副样子，湿着头发，敞着浴袍领口，靠在床头。阮榆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手指在被角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木木，今天想我了吗？”他的声音沙沙的，像刚睡醒时那种调子，尾音往下沉，沉到阮榆耳朵里，变成一颗一颗的小石子，扑通扑通地往她心湖里扔。
阮榆撇撇嘴，把下巴搁在被子上，脸偏向一边，不看他。“才没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每天也很忙的。”语气理直气壮的，但她没敢看屏幕——她怕祈渊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在说谎。她才不会承认的，承认了，他就得意了。
祈渊在屏幕那头轻笑了一声，“嗯，我想你了。”
阮榆的手指在被角上停住了。她咬了咬嘴唇，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容易被他的话影响，但她的嘴比她的心诚实多了。
“阿渊，”她拖长了声音，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种娇气的嗔怪，“你怎么话这么多呀～”
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糯米糍，黏黏糊糊的，甜得发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只有在很放松、很开心、很安心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在阮萧面前她这样，在温岚面前她这样，现在在祈渊面前她也这样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以后每天都想跟你说很多话”，想说“你撒骄的样子很好看”，想说“你这样我会控制不住想去找你”。但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很认真的、像是想了很久的话。
“木木，我很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在任何时候都有底气。而且我年纪比你大，所以木木可以对我耍小脾气。”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没有什么夸张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重量，沉甸甸地落到阮榆面前。他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很爱她，所以他要给她底气。他比她大十岁，所以他的肩膀应该比她宽，他的脾气应该比她好，他的耐心应该比她多。她可以对他耍小脾气，可以对他生气，可以对他任性。他受得住。
阮榆看着他，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满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漫出来，漫到眼眶里，变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不想让他看到她又哭了。她今天已经哭过了，不能再哭了，再哭就真的太爱哭了。
“嗯，知道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和一点不好意思。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的弧度很狡猾，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歪了歪头，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祈叔叔～”
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每一个字都带着调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祈渊的神经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抿着嘴偷笑，整个人像一只得逞的小狐貍，又狡猾又可爱。她当然知道他最听不得这个——他不喜欢她喊他“祈先生”是因为太生疏，但“祈叔叔”比“祈先生”还过分。先生是客气，叔叔是老。她故意在老这个字上踩了一脚，踩完还碾了碾。
祈渊的脸黑了一个度。不是生气的黑，是那种“你等着”的黑——无奈的、纵容的、拿你没办法的、但会把这笔账记下来以后慢慢算的黑。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像只小狐貍的小姑娘，喉结滚动了一下。
“阮榆。”他喊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阮榆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她笑够了，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阿渊。”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隔了一堵墙的脚步声。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屏幕里祈渊的脸。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没有平时那种冷硬的棱角和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他也在看她。
“晚安。”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姜家。
姜慕背着书包从出租车里下来，站在别墅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干净的、还没被生活揉皱的脸。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s大的卫衣，校徽在胸口的位置，蓝白色的，很醒目。
她刚从学校回来。s大离姜家不近，坐地铁要一个小时，她平时都住校，只有周末偶尔回来。今天回来是因为妈妈打电话说“你都好几周没回家了，回来吃顿饭吧”。她本来不想回来的，但妈妈在电话里语气有点不对，她就回来了。
她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正准备上楼，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楼梯上走下来。
姜野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蓝头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步伐不紧不慢，看样子是准备出门。姜慕看到他，愣在了楼梯口。
她有多久没见到他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想不太起来了。
姜慕站在楼梯口，看着姜野从楼上走下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有点想叫他，又不知道叫了之后该说什么。她有点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问。她有点想让他别走，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同父异母的隔阂，聚少离多的疏离，还有那些她不太清楚、但隐约知道存在的、关于这个家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往事。
“哥哥。”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姜野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很深很沉，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看着姜慕——她穿着s大的卫衣，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皮肤白净光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刚进大学的学生特有的清澈和稚嫩。她还是个小孩子。在他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个小孩子。他走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婴儿肥，喜欢看动画片。现在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婴儿肥没了，辫子没了，动画片大概也不看了。
“恭喜考上s大。”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哥哥对妹妹说话时特有的平淡，但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点，沉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想要什么礼物？哥送你。”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又像是早就想好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姜慕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她的印象里，姜野对这个家、对她、对这里的一切，都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但摸不着。他会回来，但不会待太久。他会接妈妈的电话，但通话时间从来不超过三分钟。他会喊她“妹妹”，但那个称呼听起来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她以为他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像对家里其他不重要的事情一样，可有可无。
“不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推回去，“谢谢哥哥。”
四个字。疏离的，客气的，像在跟一个远房亲戚说话。姜野没有再说什么。他走下楼梯，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从他身上飘过来，飘进姜慕的鼻子里，冷冽的，清苦的，像冬天的风。他走到玄关，换鞋，打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起了他外套的下摆。然后门关上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风灌进来的声音，全都被那扇门隔在了外面。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天气预报的声音。
姜慕站在原地低着头。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热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鼻子酸。她不是不想哭，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哭。她和他之间隔了太多东西——不是一个暑假的距离，不是一座城市的距离，而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存在的距离。她不了解他的过去，不知道他在迷雾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家，不知道他为什么躲着这里。他大概也不了解她——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大学报了哪个专业，不知道她周末回家是因为妈妈打了电话。他们是一家人，但比陌生人还陌生。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姜野离开。它像一条河，横在他们中间，不宽，但水流很急，没有人想过要蹚过去。
姜野走到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地下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间那道浅浅的褶皱——那是长期皱眉才会留下的痕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颜色。
他想起姜慕穿着s大卫衣站在楼梯口喊他“哥哥”的样子，想起她说“不用了谢谢哥哥”时低着头不看他的样子。他说“恭喜考上s大”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哥对不起”。对不起没有看着你长大，对不起在你需要的时候不在，对不起让你觉得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已经错过了说这些话的最佳时机，那扇门关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再敲开。
姜野睁开眼，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沉闷的，压抑的，像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