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资本家
阮榆到的时候,会展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s市珠宝协会的季度介绍会一年四次,说是业内交流,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展示和订货会。来的有设计师、有原材料供应商、有品牌方的采购,还有一些单纯来看热闹的收藏家。门口的签到台后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桌子上摆着几沓厚厚的名牌和宣传册。阮榆报了名字,工作人员低头翻了一下名单,擡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青绿色的旗袍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名牌递给她。
“阮小姐,这边请。”
会展中心的大厅很大,挑高至少有两层楼,顶上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从那些切割过的棱面里折射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展厅被分隔成大大小小的展位,有的装修得金碧辉煌,有的走极简风,有的干脆就是一张桌子铺块绒布,上面摆几件样品,简单粗暴。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味——有花香调的香水,有木质调的熏香,还有咖啡机里飘出来的焦苦味。阮榆拎着裙摆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江琼站在她们工作室的展位前面,正在指挥工作人员调整射灯的角度。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吊带,下身配了一条同色系的阔腿裤,脚踩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她的头发散着,大波浪卷垂在肩上,妆容精致,嘴唇涂了正红色的口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看到阮榆过来,她的目光从射灯上移开,扫了一眼阮榆的青绿色旗袍,又扫了一眼旁边林颜的米色针织裙,嘴角一翘,拍了拍手。
“哎呦,这是哪里来的两个美女呦?”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附近几个展位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江琼毫不在意,双手抱胸,歪着头,眉毛一挑,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自豪,“原来是我家的。”
林颜站在旁边,被她这句话闹得脸一下子就红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和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被江琼一夸,她低下头,耳朵红红的,不知道往哪看。
阮榆倒是习惯了江琼这种调调,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走到展位后面,把包放在桌子上。展位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正中间是一张铺着深灰色绒布的长桌,桌子上摆着几件样品。墙面上贴着几张放大的设计图稿,用画框裱起来,射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线条和色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怎么样,布置得?”江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看着面前的展位,表情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学生。
阮榆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的。”
林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资料。她把资料递给阮榆,一边翻一边说:“这次我们主要推新国风系列。模板我已经打印好了,价格区间、材料说明、工艺细节,都在这儿了。”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指着几行用荧光笔标注过的文字,“这几款是我们重点推的,成本控制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终端零售价建议定在一百万到两百万。材料的话——”她顿了顿,擡头看着阮榆,“这次的材料有什么不同吗?”
阮榆接过文件夹,翻了翻,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灰白色的圆牌,直径大概三厘米,厚不到半厘米。她把它放在深灰色的绒布上,退后一步,让灯光打在它上面。林颜凑近看了看,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从侧面打过去,在圆牌的表面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光泽。她愣了一下,擡起头看着阮榆。
“这是……”
“港城带回来的。”阮榆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着,“玻璃冰种的边角料,本来是废料,我看质地很好,就拿回来了。做成这种素面的圆牌,不用太多雕刻,保留材料本身的质感,刚好适合新国风那种简素的调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成本比预期的低了不少。”
江琼在旁边听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像在算账。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一翘:“那利润空间更大了。”
介绍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各式各样的珠宝商和设计师聚在一起,有的在展位前谈价格,有的端着咖啡在人群里穿梭,有的站在某件作品前面拍照。空气里的声音很杂——有粤语,有普通话,有英语,还有几句阮榆听不太懂的方言。阮榆站在她们展位的入口处,手里拿着麦克风,面前站了一圈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正经的采购,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在她展示的作品上扫来扫去。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话筒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附近的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没看他们,只是盯着面前那几件样品,像是跟它们在说话。
“云柚这次推出的新国风系列,核心概念是‘留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们不追求复杂的雕刻和繁复的镶嵌,而是想让材料本身说话。这块玻璃冰种的圆牌,用的是港城矿场的边角料。按常规思路,边角料是不值钱的,但我们觉得,好的材料不分大小,不分正料废料。它有自己的质感,有自己的语言,设计师要做的不是在上面堆砌过多的装饰,而是倾听它,然后帮它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说得好”的笑。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展位前,低头看了看那块灰白色的圆牌,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看着阮榆,点了点头。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阮榆接过看了一眼——某知名珠宝品牌的采购总监。她笑了笑,把名片收好。后面跟着来了好几拨人,有的问了价格,有的留了联系方式,有的只是夸了一句“设计不错”就走了。
阮榆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她在台上的时候不紧张,声音稳得像在自家客厅里说话,但一走下台,心跳就开始加速了,咚咚咚咚的,震得她耳朵嗡嗡响。江琼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一点。
江琼靠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她的红西装在射灯的光线下格外扎眼,像一面流动的旗帜。她擡起头,看着阮榆,嘴角一翘,眼睛眯了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内幕消息”的神秘感。
“我可听说,这次介绍会有大资本家哦。”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等阮榆和林颜都看向她了,才慢悠悠地往下说,“搞不好,本女王就要飞黄腾达了。”
阮榆看着她那副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拧上水瓶盖,把水瓶放在桌子上,问了一句:“什么大资本家?我们江大小姐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