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休息室
介绍会过半的时候，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阮榆站在展位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新国风系列的样品，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介绍设计理念。那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但最后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的不是采购部，是市场部。阮榆笑着接了，等人走了，把名片递给江琼。“市场部的，意向不明确，先放着。”江琼接过去，翻了一下，随手夹进文件夹里。这种事她们已经遇到好几次了——有人来问，有人来看，有人来夸，但真正下单的没几个。这次介绍会来的大品牌太多了，几家老牌的珠宝商占了最好的位置，客流量最大的那几个通道全被他们包了，阮榆她们这种小工作室要不是位置靠前，大概都没几个人会往这边看。
阮榆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从展位前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扫过去。然后她顿住了。前面不远处围着不少人，大部分是穿西装的男人，也有几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资料袋，像是在围观什么。阮榆本来没在意——这种场合围观是常态，哪个展位出了好东西都会围一圈人。但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背影。很高的背影，肩背挺得很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微微侧着头，正在跟旁边一个人说话，下颌线冷硬如刀削。阮榆的手指在水瓶上攥紧了。
祈渊。
她不会认错的。那个背影她看了太多次了，他的肩膀有多宽，他的腰线有多窄，他的后脑勺那个弧线有多好看，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在她青绿色的旗袍映衬下格外显眼。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样品，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那边飘。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旁边的人一定能听到。
祈渊转过身。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从面前那个人的脸上移开，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像一条线，不偏不倚地把她拴住了。
阮榆愣住了。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块灰白色的圆牌，手指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着祈渊——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系的规规矩矩，整个人看起来和那天晚上视频里湿着头发穿浴袍的样子判若两人。冷峻的，疏离的，刀枪不入的。但他在看她。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祈渊从人群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穿过一个又一个展位，走过一个又一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旗袍，从旗袍滑到她手里的圆牌，又从圆牌滑回她的脸。
“阮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合作方打招呼，“方便介绍一下你们的设计吗？”
阮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的声音稳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把圆牌放在绒布上，手指从边缘滑过去，动作很自然。“这个系列叫‘留白’，灵感来自宋代的瓷器。我们不追求复杂的雕刻和繁复的镶嵌，而是想让材料本身说话。这块玻璃冰种的圆牌，用的是港城矿场的边角料，质地通透，光晕柔和，适合做成素面的吊坠或者耳饰。”她顿了顿，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件样品，是一件银质的胸针，造型是一枝梅花，花瓣很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件用的是925银和月光石，梅花的花瓣我们做了特殊的锤纹处理，光线打上去会有明暗变化，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祈渊看着她，目光在她拿着样品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理念很好。”他说。
就四个字。
旁边有几个正在围观的人听到“理念很好”这三个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祈渊身上。有人认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看祈渊，有人在看阮榆，阮榆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把样品放回桌上，然后擡起头，对着旁边几个正等着的人礼貌地笑了笑。那几个人似乎是被祈渊那句“理念很好”触动了什么神经，一下子涌了上来。有人问价格，有人问工期，有人递名片，有人直接加了微信。
阮榆忙起来了。她一边回答各种问题，一边在心里骂祈渊——他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走到她这里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理念很好”，就是在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这家工作室值得一看。他一句话，比她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阮榆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的小人在疯狂翻白眼。
等她终于把那一拨人应付完，擡起头，祈渊已经不在展位前面了。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正要收回视线的时候，手指被人碰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她低头，看到祈渊的手从展位桌面的下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手指，碰完就收回去了。他站在展位的侧面，那个角度刚好是她能看到但别人看不到的位置。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刚才碰了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在摄像机都架好了的情况下。
“休息室。”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能听到。然后他转身，走了。
阮榆站在原地，手指还维持着被他碰过的姿势，弯着，微微蜷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他的体温还留在她的指尖上，热的，烫的，像一颗小太阳。她的脸红透了。
阮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样品，又看了一眼正在忙的江琼和林颜。江琼正跟一个客户聊得热火朝天，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嘴巴飞快地动着，连看都没看阮榆一眼。林颜蹲在展位后面，正在从箱子里往外拿新的样品，把一件一件用绒布袋装好的首饰小心翼翼地摆上台面。两个人都没空理她。阮榆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拍了拍江琼的肩膀。江琼正说到兴头上，被她一拍分了神，回过头来看着她。
“我去个卫生间。”阮榆说了，语气很自然。
江琼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跟客户聊了。林颜蹲在地上，头都没擡，冲她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去吧去吧”。阮榆转身，从展位的侧门走出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很快，像是在赶路。但她不是去卫生间。她穿过人群，走过几个展位，拐进走廊。走廊里的灯光比展厅暗了一个度，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有几扇门，门上挂着金色的牌子，写着“vip休息室”几个字。阮榆站在走廊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