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下楼
秦祳站在祈渊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点下去。
秦祳清了清嗓子。“家主,港城那边来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机场的监控截图,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旁边跟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截图的时间是今天下午,地点是s市机场到达层。
祈渊接过平板,低头看着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看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他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叩完了,把平板递回给秦祳。
“有什么动静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秦祳接过平板,手顿了一下。他跟在祈渊身边的时间不算短,见过他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地逼对手让利三个点,见过他处理港城那些乱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见过他在祈家那些长辈面前不卑不亢地把话说死,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算计,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但此刻他听到“有什么动静吗”这五个字,后背凉了一下。
秦祳在心里替阮榆捏了一把汗。他稳了稳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汇报一项不重要的工作:“没有。就是和阮小姐吃了个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霍家的小姐也在场,三个人一起吃的。”
祈渊没说话,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凉了,又放下了。秦祳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平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看着祈渊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冷硬,每一处都像是被刀裁过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频率不急不慢的,像心跳,又像在倒计时。秦祳决定先退出去。他微微躬身,转身,脚步很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祈渊的声音。
“明天把霍家在s市的行程安排发给我。”
秦祳停下来,转过身。“是。”他说完,没再多留,推开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阮榆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运动鞋和一双平底鞋,是阮萧和温岚的。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温岚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往箱子角落里塞,塞完了按了按,觉得不够紧,又抽出来重新叠。阮萧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核对。
“这么晚还收拾?”阮榆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温岚头都没擡。“明天一早就走,不收拾来不及。”她把那件外套终于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着阮榆,“你爸呢?”
阮榆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刚才回来没看到他。”
“在公司,”阮萧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这几天公司忙,他走不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阮榆,“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
阮榆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阮萧看着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写着“你跟三岁小孩也差不了多少”。阮榆懒得跟他争,站起来,抱着靠枕上了楼。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她点开祈渊的微信,看了看昨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那句——刚才在应酬。没有说想她,没有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没有问她跟谁吃的饭。阮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开始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湿气一点一点地吹散。她对着镜子梳头,梳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放下梳子,拿起手机。
“下楼。”
就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语音。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心跳从正常变成了加速,从加速变成了快得不正常。祈渊发的,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就是让她下楼。她放下手机,快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街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没开,车身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要不是她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认识那辆车,上次从酒吧出来,他就是开这辆车送她回去的。阮榆的手指攥着窗帘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转过身,冲到衣柜前,拉开门。睡衣是浅粉色的,棉质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小猫在吃鱼,尾巴翘着,可爱是可爱,但不能穿这个下楼。她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套在睡衣外面,扣子扣了两颗,又拿起一件深色的外套披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还是半湿的,散着,脸颊红红的,嘴唇还有点干。她抿了抿嘴唇,抿了又抿,让嘴唇看起来湿润一点。她到底在干嘛?她问自己。现在是半夜,她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头发还没干透,在镜子前抿嘴唇。阮榆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那盏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阮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怕发出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脚下不会发出咯吱声才踩下去。走到楼梯口,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玄关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温岚和阮萧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灯缝里没有光透出来,大概是已经睡了。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的木板最不容易发出声音。走到一楼,她踮着脚尖穿过客厅,摸到玄关,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帆布鞋,没来得及穿,拎在手里,轻轻拧开门把手,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湿气。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帆布鞋穿上,系好鞋带。她站起来,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朝街对面走去。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马路面上。她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定,弯下腰,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降下来,祈渊的脸出现在玻璃后面。车内的灯光很暗,仪表盘上那几个发光的数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刚从家里出来,又像是根本就没有睡。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半湿的头发滑到她披着的外套,从外套滑到她光裸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