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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霍霖
  机场到达层的人很多,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两侧,像一排排等待被认领的灯牌。阮榆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霍霜发来的消息——“落地啦落地啦!马上出来!”消息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一个小猫飞奔的表情包。阮榆笑了一下,锁屏,擡起头,盯着出口的玻璃门。
  门开了。霍霜第一个冲出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墨镜,墨镜推上去卡在头顶。看到阮榆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泡,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张开手臂扑了过来。“阮榆姐姐!”她喊了一声。
  阮榆被她的热情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之后伸手拍了拍霍霜的后脑勺。霍霜的头发扎得很紧,手感不如散着的时候好,但她拍得很轻,拍了两下,霍霜从她肩膀上擡起头,摘下墨镜,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目光像在验收一件等了很久的货物。打量完毕,她满意地点点头,挽住阮榆的手臂,十指扣进她的臂弯,扣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一样。
  霍霖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看起来比上次在港城见面时随意了一些。他的行李箱是深灰色的,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他走到阮榆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阮小姐好。”语气客气而得体。
  阮榆看着他,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准备说“霍先生好”,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霍霜就在旁边开了口。“阮榆姐姐,你就叫他霍霖就好啦!”霍霜的语气理所当然,“叫霍先生太生分啦,又不是外人。”
  霍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就不能不说话吗”的无奈。霍霜假装没看到,笑眯眯地看着阮榆,那笑容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点“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阮榆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转向霍霖。霍霖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好,霍霖。”阮榆说得很慢,像是在适应这个称呼从嘴里出来的感觉。霍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他没有说“叫我霍霖就好”之类的话,也没有客气地推辞,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称呼,也接受了这层被霍霜强行拉近的关系。
  霍霜满意了。她挽着阮榆的手臂往前走,行李箱在身后被霍霖拖着,三个人一起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好,s市的天空比港城柔和很多,没有那么多高楼遮挡,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阮榆的车停在停车场,霍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霍霜拉开后座的门,钻进去,然后趴在车窗上催霍霖快点。阮榆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霍霜。“我订了餐厅,先带你们去吃饭。”她说。霍霜在后座拍手,说她饿死了饿死了,语气夸张得像刚从荒岛逃生回来。霍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祈家。
  客厅里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闷的,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落地窗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带走任何压抑感。祈渊坐在沙发上,黑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祈渊三叔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说话的时候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像在吵架,小的时候像在诉苦。
  “爸,再怎么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到“苦劳”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们却不领情”的委屈。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祈老爷子,老爷子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的目光落在祈渊身上,又落在三叔身上,又落回祈渊身上。
  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被扎了个小洞的气球,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漏,瘪下去,蔫下去,收都收不住。他看着祈渊,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开了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小渊,你三叔他——”
  “爷爷。”祈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里,不偏不倚,“我有数。”
  老爷子的嘴合上了。他看着祈渊,看了好几秒,眼底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爷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拐杖的把手是深棕色的,被磨得很光滑,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摸着那个把手,摸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在跟自己说话:“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老了,管不动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祈渊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一步一步地朝楼梯走去。背有点驼,脚步有点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了,”他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真的老了。”
  三叔坐在沙发上,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色变了又变。他转过头,看着祈渊,嘴一张一合,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小渊——”“三叔,”祈渊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带任何感情,“您该回去了。”
  三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每一步都带着不甘心的力道。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渐渐远去。